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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突圍與伏擊

寅時三刻,天還沒亮透,商洛山裡的霧氣最重的時候。

李自成的大營已經空了。

幾千號人,像是一條沉默的灰蛇,蜿蜒在通往武關的山道上。

沒有火把,沒聲張。

所有人嘴裡都咬著根木棍,馬蹄子上包了厚厚的破布。

這是真正的絕命一搏。

為了迷惑孫傳庭,李自成玩了個心眼。

他讓那個斷了手的斥候頭子,也就是現在的敢死隊隊長,帶著五百個老弱病殘,舉著大旗,大張旗鼓地往東邊的潼關方向去佯攻。

那五百人知道自己的命運,但為了給主力爭取時間,他們也認了。

“只要闖王能出去,咱們死也值了!”

這是那個斷手斥候臨走前喊的最後一句話。

李自成騎在備用的一匹雜毛馬上,回頭看了一眼東方。

那裡還沒有動靜。

“快!再快點!”

他低聲催促著。

只要過了前面那道叫“一線天”的峽谷,武關就不遠了。

出了武關,就是湖北的鄖陽府。

那裡雖然有山,但沒有那些該死的保甲網,沒有那些能要人命的路條。

那就是活路。

牛金星跟在馬後頭,呼哧帶喘。

他一個文人,這一路急行軍早就累得要把肺吐出來了。

“闖王……咱們這麼走……會不會已經被發現了?”

他這一路眼皮老跳,總覺得兩邊那黑森森的山林子裡有眼睛盯著。

“閉嘴!”

劉宗敏在旁邊罵了一句,手裡提著兩把車輪板斧。

“孫傳庭現在肯定正被東邊那五百人吸引著呢,哪有空管咱們?”

“等你到了湖北,有的是時間歇著。”

隊伍最前面,負責探路的“過天星”張天琳跑了回來。

“闖王!前面就是一線天了!”

“我都看過了,沒人!”

“只有幾隻野山羊在那兒蹦躂。”

李自成心裡一鬆。

沒人就好。

這“一線天”長約三里,兩邊全是刀削一般的石壁,中間只能容兩輛大車並行。

這要是被人堵在裡面,那真是從頭頂上撒泡尿都能淋死一窩。

“傳令!全速透過!”

“過了這道坎,咱們就活了!”

李自成一夾馬腹,帶頭衝進了峽谷。

……

峽谷上方。

三百丈高的崖頂上。

孫傳庭正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手裡的燧發槍擦得鋥亮。

現在的他,不像是個運籌帷幄的督師,倒像個在等著獵物上鉤的老獵人。

“督師,他們進來了。”

旁邊的親兵低聲說道。

透過晨霧,可以看見底下的山道上,密密麻麻的人頭正在快速蠕動。

就像是一群搬家的螞蟻。

孫傳庭沒說話,只是輕輕舉起了右手。

在他身後的草叢裡,幾千名秦軍士兵屏住了呼吸。

他們沒有立刻起身,而是死死抓著身邊早已準備好的“大傢伙”。

那不是刀槍,而是早就堆積如山的大石頭、滾木,還有幾個裝滿了猛火油的大甕。

為了這一刻,孫傳庭早就把潼關那邊的防務交給了副將,自己帶著最精銳的標營,在這兒餵了整整兩天的蚊子。

李自成以為他在第二層,其實他在第五層。

那個甚麼“東攻西逃”的把戲,也就騙騙一般人。

對孫傳庭這種老狐狸來說,看看商洛的地形圖就知道,除了武關,李自成沒地兒跑。

“再等等。”

孫傳庭看著下面的隊伍。

前鋒已經快出峽谷了,但最肥美的“中段”——也就是李自成的老營家眷和那點僅剩的家當,剛好全部擠進了最狹窄的地段。

“這李自成,也算是個人物。”

“可惜,走錯了道。”

孫傳庭的手猛地向下一揮。

“打!”

“轟隆隆!”

這一聲,不像是雷聲,倒像是山崩了。

底下的流寇們正在悶頭趕路,突然覺得頭頂上天黑了。

抬頭一看,魂都嚇飛了。

無數磨盤大的石頭,裹挾著塵土,如下雨一般砸了下來。

“有埋伏!”

“快跑啊!”

慘叫聲瞬間響徹峽谷。

那些石頭砸在人堆裡,根本都不用瞄準,一砸就是個肉餅,一滾就能犁出一道血衚衕。

緊接著是滾木。

那些幾百斤重的大木頭,順著這陡峭的山坡滾下來,帶著呼嘯的風聲,誰碰著誰死,擦著就是傷。

本來整齊的隊伍瞬間就亂成了一鍋粥。

前頭的人想出去,後頭的人想進來,中間的人想找地方躲。

可是這是一線天啊!

除了兩邊的石壁,除非你會飛,否則在這個棺材板裡,你往哪躲?

“不要亂!頂住盾牌!往外衝!”

李自成在隊伍前頭,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落石陣嚇了一跳。

但他反應極快,一刀撥開一塊飛來的碎石,大聲嘶吼著維持秩序。

只要衝出去,還能活!

可是,孫傳庭既然動手了,就不會只給他撓癢癢。

“點火!”

崖頂上,又是一聲令下。

幾十個大甕被推了下來。

那是猛火油!

“啪!啪!”

甕摔在石頭上、砸在人身上碎裂開來,黑乎乎的油料灑得到處都是。

緊接著,數百支火箭射了下來。

“呼!”

這一下,真的是地獄。

峽谷底部瞬間騰起了一場大火。

火借風威,油助火勢。

那些本就穿著破棉襖、帶著易燃輜重的流寇,瞬間變成了火人。

燒焦的肉皮味,混雜著慘絕人寰的怪叫聲,讓這裡變成了修羅場。

“孫傳庭!我要殺你全家!”

李自成目眥欲裂。

他看見後面跟著的老營家眷——那些從米脂就跟著他的女人、孩子,眨眼間就被火海吞沒。

牛金星的那身破長衫也著了火,這會兒正在地上打滾,發出殺豬一樣的嚎叫。

“闖王!快走!”

劉宗敏渾身是火,像個瘋子一樣衝過來,一斧子劈開一根擋路燃燒的滾木。

“家當可以丟!只要您在,咱們還能東山再起!”

“走啊!”

“噗噗噗!”

這時候,崖頂上傳來了一陣密集的爆豆聲。

那是秦軍的新式火槍,秦川銃(仿製的玄武銃簡版)。

居高臨下,這簡直就是點名。

劉宗敏肩膀上爆出一團血花,但他哼都沒哼一聲,一把拽住李自成的馬韁繩,死命往峽谷口拖。

而李自成,那匹雜毛馬早就被燒驚了,一尥蹶子,把他從馬背上甩了下來。

“大王!”

十八騎親衛衝上來,硬是用身體架起李自成,組成了一個人肉盾牌。

李自成被架著,踉踉蹌蹌地往外跑。

他回頭看了一眼。

火海之中,幾千名曾經的生死弟兄,如今就像是蠟燭一樣融化在裡面。

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比身上的傷更疼一萬倍。

他建立的“大順軍”雛形,他積攢了兩年的家底,就在這一炷香的時間裡,沒了。

全沒了。

孫傳庭站在崖頂,透過濃煙看著底下那個被簇擁著逃竄的身影。

他舉起了手裡的槍,想要瞄準。

距離太遠了,而且煙霧太大。

他放下了槍,嘆了口氣。

“這都不死?命這麼硬?”

旁邊的副將急道:“督師,讓末將帶騎兵衝下去追吧!那是李闖啊!”

孫傳庭卻搖了搖頭。

“追不上了。”

“前面就是密林,咱們的騎兵進去也是送死。”

“而且……”

他看了一眼底下那還在燃燒的峽谷,眼神複雜。

“這一把火,雖然沒燒死那條毒蛇,但也把他燒成了沒牙的蚯蚓。”

“幾千骨幹盡沒,他李自成就算跑到湖北,也就是個喪家之犬。”

“窮寇莫追,防著他反咬一口。”

其實孫傳庭心裡清楚。

這一仗,他贏了,但也沒全贏。

殺了幾千流寇,保住了一方平安,這是大勝。

但放跑了那個禍首,這就是隱患。

只不過以現在的兵力和地形,能做到這一步,已經是極限了。

要是貪功冒進,追進那茫茫大山裡,搞不好反倒會被李自成那種亡命徒反戈一擊。

打仗,最忌諱的就是貪。

“打掃戰場吧。”

孫傳庭轉身,不再看那慘烈的景象。

“把沒死的補一刀,別讓他們受罪了。”

“另外,快馬向京師報捷。”

“就說……商洛之戰,全殲流寇主力,賊首李自成負傷潰逃。陝南……平了。”

……

三天後,湖北鄖陽交界的一處破廟裡。

李自成躺在草堆上,渾身裹滿了不知從哪弄來的破布條。

血已經止住了,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寒意,讓他直哆嗦。

身邊只剩下了劉宗敏、田見秀等十八個老兄弟。

幾千人,就剩下了十八個。

連牛金星都在那場混戰中走散了,不知死活。

原本那個意氣風發的“闖王”,此刻看上去就像個剛從墳堆裡爬出來的惡鬼。

臉上黢黑,頭髮燒焦了一半,那隻獨眼裡全是紅血絲。

“大哥……喝口水吧。”

劉宗敏遞過來一個破瓦罐,裡面盛著渾濁的溪水。

他的手也在抖,肩膀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李自成沒接水,而是死死盯著廟頂那個殘缺的佛像。

佛像的腦袋沒了,只剩下一個身子,似乎在嘲笑他的狼狽。

“呵呵……呵呵呵……”

李自成突然笑了起來。

笑聲乾澀,刺耳,在這破廟裡迴盪,聽得眾人心裡發毛。

“大哥……你沒事吧?”

劉宗敏有點怕了,怕大哥受不了這打擊瘋了。

“沒事,我好得很。”

李自成猛地坐起來,一把打翻了那個瓦罐。

“孫傳庭這一把火燒得好啊!”

“燒沒了我的家底,燒沒了我的累贅,也燒沒了我最後一點心軟!”

他掙扎著站起來,走到廟門口,看著外面那漆黑的雨夜。

“以前,我還想著對得起百姓,想著不納糧。”

“結果呢?百姓賣我,官軍殺我。”

“既然這世道不讓人活,那就誰也別想活!”

他轉過身,那眼神裡再也沒有了一絲一毫的“人味兒”。

只有純粹的、野獸般的兇殘。

“兄弟們,咱們還沒死絕呢!”

“只要咱們十八個人還在,這天下就還有咱們翻盤的機會!”

“這次到了湖北,咱們不招一般的百姓了。”

“咱們去招那些更狠的,去招那些亡命徒,去招那些被官府逼得沒活路的鹽梟、礦徒!”

“孫傳庭不是要保甲嗎?那咱們就去沒有保甲的地方殺!”

“早晚有一天,老子要帶著幾十萬大軍殺回來。”

“把這筆賬,連本帶利地從他身上討回來!”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照亮了李自成那張扭曲的臉。

那不再是一個起義軍領袖的臉。

這一次失敗,並沒有消滅流寇。

反而像是在煉蠱。

淘汰了那些意志不堅定的,燒死了那些拖後腿的。

最後煉出來的,是一隻沒有底線、沒有感情、只知道破壞和殺戮的蠱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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