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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吳三桂的野望

城外的關寧軍大營,這幾天氣氛那是相當的詭異。

白天,一車車白花花的銀子從城裡拉出來,當著全軍將士的面,跟壘城牆似的堆在校場上。

戶部的官吏、內官監的太監,手裡拿著花名冊,一個接一個地喊名字。

“前鋒營把總,趙大柱!”

“到!”

那趙大柱是個黑臉漢子,平時在營裡那也是條硬漢。

可這會兒,當他雙手捧著那五十兩沉甸甸的銀子時,那手都在抖,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謝皇上!謝皇上!”

他衝著皇城的方向,“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這可是實打實的五十兩啊!

以前祖總兵發餉,哪次不是層層漂沒?到手裡能有十兩就不錯了。

更別說這次連拖欠的也一塊補上了。

這銀子一發,軍心的風向立馬就變了。

以前大家夥兒提起祖大壽,那是既敬又怕,那是衣食父母。

現在?

“祖總兵?嘿,他在京城享清福呢!沒看這錢都是皇上直接給咱們的嗎?”

“就是!聽說皇上還賜了祖總兵大宅子,怕是以後都不回這苦窠子咯!”

軍營裡這些竊竊私語,像長了翅膀一樣到處亂飛。

深夜。

大營裡安靜了下來,只有巡邏兵的腳步聲。

吳三桂的帳篷裡卻是燈火通明。

他這會兒正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一塊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玉佩,眉頭緊鎖。

白天發餉的時候,他可是看在眼裡的。

那些士兵領到錢時的那個眼神,那股子對皇帝的狂熱勁兒,讓他這個剛剛被封為“平西伯”的年輕新貴,心裡頭是既興奮又有點發虛。

興奮的是,這支軍隊現在名義上歸他管了。

發虛的是,他知道,這心裡歸屬,已經不姓祖,甚至也不姓吳,而是姓朱了。

“報——”

帳外傳來親兵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進來。”

新兵掀簾而入,神色有些古怪。

“伯爺,營外……來了兩個人。”

“誰?”

“沒……沒通報姓名。都穿著便服,披著斗篷,把臉遮得嚴嚴實實的。不過……”

親兵嚥了口唾沫,壓低了聲音,“其中一個人的腰牌,小的認得。那……那是大內侍衛的腰牌。”

吳三桂手裡的玉佩差點沒掉地上。

他猛地站起來,心跳一下子快得跟擂鼓似的。

大內侍衛?

那就是宮裡來的人!

而且還是便衣深夜造訪!

這還能有誰?

“快!快請!”

他急得聲音都變了調,“不!我親自去迎!”

吳三桂連外袍都來不及整理,一溜煙衝出了大帳。

藉著營門口那昏暗的火把光亮,吳三桂看到了那兩個人。

站在前面的那人身高七尺,一身普通的青布長衫,斗篷的帽子壓得很低。

但他背手站立的那股子姿態,那股子彷彿這天地間誰也壓不住的氣度,吳三桂這輩子都不會忘。

“陛……”

那個字還沒出口,那人就微微抬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進去說。”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讓人不容抗拒的威嚴。

回到大帳,屏退左右。

那人摘下斗篷的帽子,露出了一張年輕而略帶疲憊的臉龐。

正是朱由檢。

站在他身後的,是同樣一身便裝、手裡緊握著刀柄的大內侍衛統領。

“臣吳三桂,叩見……”

吳三桂剛要下跪,就被朱由檢一把扶住了。

“長伯,朕今晚是微服私訪,不必拘這些虛禮。”

朱由檢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動作親熱得就像是多年的老朋友。

“來,坐。這大晚上的,朕也沒別的事,就是想來看看咱們的新玄武銃。”

吳三桂哪敢真坐啊。

他半個屁股沾著椅子邊,腰板挺得筆直。

“陛下若是想看那火銃,臣這就讓人去取……”

“不急。”

朱由檢擺擺手,目光在大帳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吳三桂那張年輕充滿野心的臉上。

“這玄武銃,朕看過了,確實是好東西。”

“但再好的火銃,也得有人會用,還得有人敢用。”

“你說是不是?”

吳三桂心裡一緊。

這話裡有話啊。

“陛下說的是……臣……臣定當加緊操練,讓將士們早日熟悉這新傢伙。”

“操練是要操練的。”

朱由檢走到帳篷上掛著的一幅此為地圖面前,那是大明北疆的地圖。

他的手指在山海關的位置點了點,然後又往西滑,停在了宣府、大同那一帶。

“長伯啊,你舅舅祖大壽,朕其實是欣賞他的。”

“老成持重,守城是一把好手。”

“只是……”

朱由檢轉過身,看著吳三桂,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這守了一輩子,守出了一身暮氣啊。”

“他總想著保本,想著留退路,想著把這軍隊當成他們祖家的私產。”

“這樣的軍隊,守成或許有餘,但想要……進取,想要像霍去病那樣封狼居胥,那是萬萬不能的。”

吳三桂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來。

這是皇帝在跟他交底了!

是在逼他站隊!

是在拿他和他的舅舅祖大壽做比較!

甚至,是在暗示他,有沒有那個膽量,去取代那個家族裡如同神一般的存在。

“那長伯你呢?”

朱由檢突然發問,聲音不高,卻像炸雷。

“你是想跟著你舅舅,在他那棵老樹底下乘涼,當個守一輩子關門的少帥?”

“還是想……”

朱由檢往前走了一步,幾乎是貼著吳三桂的臉。

“做朕手裡的那把刀?”

“做霍去病?”

“做這大明朝開疆拓土的第一功臣?”

吳三桂的喉結劇烈滾動。

霍去病。

這是多大的誘惑啊!

那個武將不想封狼居胥?

那個年輕人不想建功立業?

以前他在舅舅手下,雖然也是重點培養的物件,但始終覺得頭頂上壓著一座大山。

無論他怎麼努力,別人看見的都是祖大壽的外甥。

可現在,皇帝親口告訴他:你可以不用當誰的誰,你可以當吳三桂!

“臣……”

吳三桂不再猶豫。

他這人最大的特點就是識時務,也就是利己。

甚麼舅舅,甚麼家族,在天大的前程面前,那都可以往後放放。

“臣……願做霍去病!”

“臣……只知有陛下,不知有舅父!”

他這話說得很重,重得連朱由檢都稍微愣了一下。

“好!”

朱由檢大笑起來,“好一個只知有陛下!”

“既然你有這個心,那朕就給你這個機會。”

“你那個舅舅,朕留他在京城養老,也是為了他好。”

“至於這關寧軍……”

朱由檢眯起眼睛,“三萬人,太多了,也太雜了。”

“朕不需要一支只會伸手要錢的軍隊。”

“朕要的是像周遇吉那樣的,敢戰、能戰、聽話的新軍。”

吳三桂腦子轉得飛快。

他立馬就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陛下是想……分家?”

“聰明。”

朱由檢讚賞地點點頭。

“朕給你五千個名額。”

“你自己去挑。”

“剩下的兩萬五千人,朕會打散編入京營其他各部,或者是讓他們屯田。”

“你這五千人,朕會給你最好的裝備,最好的餉銀,甚至……最好的教官。”

“但有一個條件。”

朱由檢伸出一根手指,“徹底拋棄關寧軍那一套舊習氣。”

“別搞甚麼家丁,別搞甚麼私兵。”

“朕要的是大明軍!是天子親軍!”

“你,能不能做到?”

這是一個巨大的賭注。

贏了,他吳三桂就是大明軍界新升起的一顆將星,可以直接和周遇吉分庭抗禮。

輸了,那他不但得罪了整個祖家,在這關寧軍系裡也沒了立足之地。

但看著那個年輕皇帝眼裡的光,吳三桂覺得,這一把,值得賭!

畢竟,眼前這位,可是剛剛乾翻了皇太極的主兒啊!

跟著這樣的老闆混,哪怕是喝湯,也比跟著那幫老朽吃糠咽菜強!

“臣……能做到!”

吳三桂單膝跪地,咬著牙,立下了軍令狀。

“臣願將本部五千兵馬,全部打散重編!”

“全軍上下,只聽皇命,只習新法!”

“若有違背,臣願提頭來見!”

朱由檢滿意地點點頭,伸手把他扶了起來。

“這就對了。”

“長伯啊,你要記住,這大明的天,已經變了。”

“以前那套舊規矩,行不通了。”

“跟著朕走,朕保你榮華富貴,青史留名。”

“走錯了路,那後果……”

他沒有說下文,但那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讓吳三桂後背一陣發涼。

他想起了京城裡那剛剛被殺得人頭滾滾的文官,想起了城外那座還帶著血腥味兒的京觀。

“是,臣明白!”

吳三桂頭都不敢抬。

“行了,朕也該回去了。”

朱由檢重新戴上斗篷的帽子,把自己隱藏在陰影裡。

“明天一早,朕想看到你的這道摺子。”

“別讓朕失望。”

說完,他轉身走出了大帳,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

當吳三桂主動請求裁撤舊部、改編新軍、只留精銳受訓的奏摺遞上去的時候,整個關寧軍大營都炸了鍋。

那些原本還指望著吳三桂能替他們說話、能繼續維護關寧集團利益的老將領們,一個個都被這個曾經的“自己人”給背刺得目瞪口呆。

“吳三桂這小子瘋了嗎?”

“這是要斷咱們的根啊!”

“他這是賣主求榮!賣了祖大壽,求他自己的榮!”

就連京城裡被軟禁在府裡的祖大壽,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手裡的茶杯也“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他看著窗外那灰濛濛的天,半晌沒說出一句話來。

他知道,祖家軍,完了。

被那個年輕的皇帝給拆了。

更重要的是,那把拆家的刀,還是那個好外甥親手遞過去的。

但讓他心更涼的是,那些年輕的將領,比如曹變蛟他們,看到吳三桂這麼幹不僅沒受罰反而受賞,一個個眼睛也都亮了。

誰不想出頭?

誰想一輩子在老將底下壓著?

有了吳三桂帶頭,關寧軍這塊曾經鐵板一塊的磐石,終於是裂開了道大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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