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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皇帝的兵

皇帝要去京營?

這個訊息讓王承恩吃了一驚。

在他印象裡,皇帝,特別是新登基的皇帝,很少會親自去軍營這種地方。

那裡龍蛇混雜,丘八們又粗魯,萬一衝撞了聖駕可不是鬧著玩的。

“陛下,這……是不是有些太突然了?”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勸道,“京營那邊沒提前做任何準備,恐怕……”

“朕要的就是沒準備。”朱由檢打斷了他的話,眼神銳利,“要是讓他們都準備好了,朕還能看到甚麼真東西?”

王承恩不敢再多嘴。

他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圖。

這是要突擊視察!

他不敢怠慢,立刻一路小跑著去安排。

沒過多久,幾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從皇宮偏門駛了出來。

沒有黃羅傘蓋,沒有儀仗扈從。

除了朱由檢和王承恩乘坐的主車外,就只有幾輛裝著大箱子的貨車,以及幾十名換上便服、由駱養性親自帶領的錦衣衛校尉隨行護衛。

一行人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朝著城外的京營大營而去。

……

京營,作為大明拱衛京師的三大主力部隊之一,曾經也是威名赫赫。

可如今早已不復往日雄風。

將官吃空餉、剋扣軍糧早已是公開的秘密。

士兵們飯都吃不飽,更別提甚麼操練了。

平時也就是操著老舊的兵器,懶洋洋地在校場上走個過場。

當朱由檢的馬車出現在大營門口時,守門的幾個士兵正靠著牆根懶洋洋地曬著太陽。

他們看到幾輛馬車過來,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一個士兵打著哈欠,有氣無力地問道:“站住!幹甚麼的?”

駱養性翻身下馬,剛要表明身份,卻被朱由檢一個眼神制止了。

朱由檢掀開車簾,看著那幾個歪歪倒倒計程車兵,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這就是京營的兵?

這就是拱衛他這個天子安危的御林軍?

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著王承恩點了點頭。

王承恩心領神會,從車上跳了下來,走到那幾個士兵面前,尖著嗓子說道:“幾位軍爺,我們是給營裡的張參將送一批貨的。”

說著,他不動聲色地從袖子裡掏出一小塊碎銀子,塞到了那個為首計程車兵手裡。

那士兵掂了掂銀子,臉上立刻堆滿了笑。

“哦!原來是給張爺送貨的啊!快!快請進!小的給您帶路!”

營門就這麼輕易地開啟了。

馬車緩緩駛入大營。

道路兩旁隨處可見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賭錢計程車兵,還有些乾脆就在營房門口鬥起了蛐蛐。

兵器架上零零散散地放著一些生了鏽的刀槍。

整個營地亂糟糟的,根本不像個軍營。

朱由檢坐在車裡,透過車簾的縫隙冷冷地看著這一切,臉色越來越沉。

“陛下……”王承恩能感覺到車廂內壓抑的氣氛,他小聲地問道,“咱們……還去找那位張參將嗎?”

“不。”朱由檢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去士兵的營房,還有他們的伙房!朕要看看,朕的兵吃的都是些甚麼東西!”

“是!”

在那個帶路士兵的指引下,一行人很快就找到了普通的兵丁營房區。

這裡比外面還要破敗。

一股潮溼發黴的味道撲面而來。

營房是低矮的大通鋪,幾十個人擠在一間屋子裡。

現在還是白天,但很多士兵都躺在床上,用那床又黑又薄、已經看不出本來顏色的被子蒙著頭。

朱由檢推開車門下了車。

他的出現立刻引起了周圍士兵的注意。

他們看著這個穿著華貴、氣度不凡的年輕人,眼中都露出好奇的神色。

朱由檢沒有理會他們,徑直走進了一間營房。

屋子裡的光線很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汗臭和腳臭混合在一起的難聞氣味。

幾個躺在床上計程車兵看到有人進來,懶洋洋地抬起了頭。

朱由檢走到一個看起來年紀不大計程車兵床邊,儘量讓自己的語氣溫和一些。

“小兄弟,我問你,你們今天的午飯吃的甚麼?”

那小兵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個貴公子會跟自己說話。

他撓了撓頭,老老實實地回答道:“回這位爺,吃的是糙米飯,還有一碗菜湯。”

“菜湯裡有甚麼?”朱由教追問道。

“有……有幾片爛菜葉子,還有……沒了。”

“肉呢?多久沒吃過肉了?”

小兵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苦笑道:“肉?那可是好東西。上個月張爺過壽,大夥兒才跟著喝了頓肉湯。”

朱由檢沒再問下去。

他又走進了另一間營房,問了另外幾個士兵,得到的答案几乎都是一樣的。

他轉過身,對王承恩說:“去伙房看看。”

伙房裡,幾個伙伕正圍著灶臺打瞌睡。

一口大鍋裡還剩著一些中午沒吃完的所謂“菜湯”。

與其說是菜湯,不如說是刷鍋水,渾濁的湯水裡飄著幾片發黃的菜葉。

旁邊的案板上放著幾個裝著糧食的麻袋。

朱由檢走過去,解開一個麻袋,抓起一把米。

那米是已經發了黴的陳米,裡面還摻雜著不少沙子和石子。

“這就是給朕計程車兵吃的東西?”

朱由檢的聲音冷得像冰。

他猛地一揮手,將手裡的米狠狠砸在了地上!

巨大的響動把那幾個打瞌睡的伙伕都給驚醒了。

他們看到朱由檢都嚇了一跳,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而就在這時,營地的主道上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京營參將張元帶著一大幫親兵,終於聞訊趕來了。

他們以為是哪個不長眼的富商跑到軍營裡來鬧事了。

張元素來在京營裡作威作福,囂張慣了。

他人還沒到,粗魯的罵聲就已經傳了過來。

“他孃的!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老子的地盤上撒野!”

話音未落,他已經翻身下馬,氣勢洶洶地走進了伙房。

可當他看清楚站在屋子中央那個臉色冰冷的年輕人時,他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雖然他沒見過皇帝,但那身只有皇室才能穿的、繡著四爪龍紋的常服,他還是認得的。

“陛……陛下?”

張元的酒瞬間醒了一半,他兩腿一軟,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

跟在他身後的那些將官也都嚇傻了,呼啦啦地跪倒一片。

“罪臣……罪臣張元,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周圍那些看熱鬧計程車兵也都反應了過來。

我的天!這個貴公子竟然是當今天子!

他們也全都嚇得跪了下來,整個營地鴉雀無聲。

朱由檢看著跪在自己腳下、身體篩糠一樣抖動的張元,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沒有讓他起來。

而是指著地上那些發黴的陳米,緩緩地問道:“張元,朕問你,這就是你給朕的兵吃的軍糧?”

張元拼命地磕頭,語無倫次地辯解道:“陛下……陛下恕罪!這……這裡面一定有甚麼誤會!臣……臣對將士們向來是愛護有加的啊!”

“誤會?”朱由檢冷笑一聲。

他不再理會張元,而是轉過身,對著外面那些跪著計程車兵大聲問道:“朕再問你們!你們已經多久沒有領到足額的餉銀了?!”

士兵們互相看了看,沒人敢說話。

他們的眼神裡充滿了恐懼,不停地瞟向跪在皇帝身邊的那些將官。

朱由檢看懂了。

不給他們一點底氣,他們是不敢說實話的。

他對著王承恩使了個眼色。

王承恩心領神會,他跑到外面的貨車旁,對著隨行的太監和錦衣衛大聲喊道:“開箱!”

幾口沉重的大箱子被一一開啟。

瞬間!白花花的銀子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朱由檢指著那幾箱銀子,對著所有士兵,用盡全身的力氣高聲宣佈道:“朕今日帶來十二萬兩白銀!”

“就是要親自給你們發餉!”

“按名冊,足額髮放!”

這話一出,原本死寂計程車兵中起了一陣騷動,無數人猛地抬起了頭。

跪在地上的參將張元聽到這話,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

他知道,完了。

徹底完了。

他猛地抬起頭,聲嘶力竭地喊道:“陛下!不可啊!軍餉發放自有朝廷法度,需經兵部和我京營衙門層層核發!您……您不能壞了規矩啊!”

他這是在做最後的掙扎。

他想用所謂的“規矩”來保住自己貪腐的權力。

跪在地上計程車兵們看著那幾箱銀子,眼中都露出極度渴望的神色,但又看了看張元那張猙獰的臉,還是不敢出聲。

整個場面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朱由檢看著還在負隅頑抗的張元,嘴角的冷笑變得更加濃郁。

他緩緩地對著身後的駱養性擺了擺手。

駱養性立刻心領神會。

他上前一步,從懷中掏出一本昨天晚上連夜整理好的厚厚冊子。

然後,他對著臉色大變的張元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清晰而洪亮的聲音大聲念道:“京營參將張元!天啟六年,倒賣軍械,私吞白銀三萬兩!”

“同年,以修繕營房為名,虛報工款,剋扣兵部下撥銀兩五萬兩!”

“天啟七年至今,共吃空餉八百餘人,冒領軍餉累計不下十萬兩!”

“其在京中購置的三處宅院地契在此!其在通州老家的百頃良田田契也在此!”

駱養性每念一句,張元的頭便低下去一分。

唸到最後,他整個人都癱在了地上。

朱由檢看著面如死灰的張元,眼神冰冷。

他緩緩吐出幾個字。

“就在這裡。”

“當著眾將士的面。”

“扒甲!”

“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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