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真酒館後院。
夜色深沉如墨,烏雲遮住了月亮,院子裡伸手不見五指。
風停了,連屋簷下的枯草都停止了搖晃,整個世界像被罩在一口巨大的黑鍋裡,悶得人喘不過氣。
徐慧真蜷縮在客廳的長椅上,裹著一床薄被,睜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屋頂。
她已經這樣躺了兩個小時,但一點睡意都沒有。
後院的房間裡,白寡婦在做甚麼?
她不知道。
那個女人自從住進來,就像一隻蟄伏的蜘蛛,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那間屋子裡,很少出來。
偶爾出來吃飯、上廁所,也是悄無聲息的,像一道影子。
徐慧真不敢問她在做甚麼。
也不敢想。
她只知道,每隔一兩個晚上,後院的房間會傳來一種奇怪的“嘀嘀嗒嗒”聲,很輕,像秋夜的蟋蟀叫,又像雨滴打在鐵皮上的聲音。
那是電臺。
白寡婦在發報。
和誰?發給誰?徐慧真不知道。
她也不想知道。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這個道理,她現在明白了。
客廳的窗戶正對著後院。徐慧真從長椅上坐起身,披上棉襖,悄悄走到窗邊,從窗簾的縫隙裡往外看。
後院那間房的窗戶透出微弱的光。
是煤油燈的光,昏黃,搖曳,像鬼火。
光映在窗簾上,勾勒出一個模糊的人影。
白寡婦正坐在桌邊,低著頭,戴著耳機,手指輕輕按動著甚麼。
“嘀嘀……嗒嗒……嘀嘀……”
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徐慧真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看著那個剪影。
這個女人,到底在聯絡誰?
她在說甚麼?
這些問題像螞蟻一樣爬滿了徐慧真的腦子,癢得她發瘋。
但她不敢問。
她只能看,只能猜,只能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突然,人影停止了動作。
白寡婦摘下耳機,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一動不動。
然後,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
徐慧真嚇了一跳,連忙縮回頭,躲到窗簾後面。
她沒有看到白寡婦有沒有朝這邊看,只聽到窗戶被推開的“吱呀”聲,然後是白寡婦的聲音:“徐慧真,過來。”
徐慧真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到了?
還是……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偷看?
徐慧真深吸一口氣,披好棉襖,推開客廳的門,走進院子。
夜風很冷,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她縮著脖子,快步走到白寡婦房門口。
門開著,白寡婦站在窗邊,背對著她。
桌上那盞煤油燈的火苗在風中搖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像一個扭曲的鬼魂。
“把門關上。”白寡婦說,聲音很平靜。
徐慧真關上門,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
屋裡很亂——床上的被子沒疊,桌上擺著那臺小型電臺,幾根電線從窗戶縫裡伸出去,掛在屋簷下。
地上散落著幾頁寫滿密碼的紙,還有一把手槍。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金屬和機油的氣味,還有淡淡的硝煙味——白寡婦最近肯定開過槍。
“坐。”白寡婦轉過身,指了指床邊的椅子。
徐慧真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小學生。
白寡婦沒有馬上說話,而是從桌上拿起一張紙,對著燈光看了很久。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神裡有一種徐慧真從未見過的光芒。
那是……興奮?
還是……希望?
“聯絡上了。”白寡婦突然說。
徐慧真愣了一下:“甚麼?”
“殆灣方面。”白寡婦放下手裡的紙,看著她,“我發報聯絡上了總部。”
徐慧真的腦子“嗡”地一聲。
殆灣。
總部。
她不是不知道白寡婦在做甚麼,但當這兩個詞真正從白寡婦嘴裡說出來時,她還是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這是叛國。
這是通敵。
這是……死罪。
“他們……他們怎麼說?”
她艱難地問。
白寡婦的嘴角慢慢揚起,露出一個笑容——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個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
“他們會派人過來。”
她說,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就在這幾天,會有一個新的特派員來四九城,重建組織,繼續潛伏工作。”
徐慧真看著她,不知道該說甚麼。
“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白寡婦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視著她,“意味著我沒有被拋棄。意味著組織還在,任務還在,信仰還在。”
她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激動。
“我等了十八年。”
她說,“十八年來,我像條狗一樣活著,執行任務,傳遞情報,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死去。我以為組織已經忘記我了,以為我是被拋棄的棄子。但現在,他們回電了。他們還記得我,還需要我。”
她彎下腰,雙手撐在椅子的扶手上,近距離地看著徐慧真的眼睛。
“你明白嗎?”她輕聲說,“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徐慧真看著她,看著她眼睛裡那種近乎狂熱的光芒,突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這個女人,不是瘋子。
她是信徒。
一個用十八年時間,堅守著一個虛無縹緲的信仰的信徒。
“那……那你要做甚麼?”徐慧真問,“繼續潛伏?繼續破壞?繼續……殺人?”
“對。”白寡婦直起身,“這是我的任務,也是我的使命。只要組織需要我,我就會做下去。”
她走到桌邊,拿起那把手槍,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放下。
“但現在,首先要做的,是活下去。”她說,“特派員來之前,我不能暴露,不能被抓,不能死。”
她轉過身,看著徐慧真。
“所以,我需要你。”
徐慧真的身體僵住了:“我?”
“對,你。”白寡婦說,“我需要一個掩護,一個可以信任的幫手。你在這個酒館住了十幾年,街坊鄰居都認識你,公安也不會輕易懷疑你。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我……”徐慧真搖頭,“我不行,我甚麼都不會……”
“不需要你會甚麼。”白寡婦打斷她,“只需要你幫我打掩護,幫我傳遞訊息,幫我留意周圍的情況。很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