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真酒館後院,白寡婦的房間。
煤油燈的火苗突然跳了一下,像是被甚麼驚動了。
白寡婦的手按在桌上那份行動計劃上,眼睛卻盯著窗外。
槍聲。
很遠的槍聲,但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砰——砰砰——砰砰砰——
一串連續的槍響,從東邊傳來,大概隔了兩條街的距離。
白寡婦猛地站起身,手已經摸到腰間的勃朗寧手槍。
廖玉成。
他走的那條路線,正是那個方向。
“徐慧真!”她低喊了一聲。
隔壁房間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徐慧真披著棉襖跑過來,臉色煞白:“我聽到了……是槍聲……”
“待在這兒,別動。”
白寡婦把手槍從腰裡抽出來,檢查了一下彈夾,“關燈,鎖門,無論聽到甚麼都別出來。”
“你……你要出去?”
“夜鶯可能出事了。”
白寡婦快步走到門口,“如果我半個小時沒回來,你就……自己想辦法。”
她沒說完後半句。
但徐慧真懂。
如果她半個小時沒回來,那就說明她回不來了。
徐慧真該跑就跑,該躲就躲,該自首就自首。
沒人能管她了。
白寡婦推開門,閃身出去,隨手把門帶上。
院子裡很黑,很靜。
那棵棗樹的枝椏在風中搖晃,像無數隻手在黑暗中揮舞。
她貼著牆根,快步走到後門,輕輕拉開一條縫,往外看。
巷子裡沒有人。
只有風,只有遠處昏黃的路燈,在夜色中搖晃。
她閃身出去,沿著巷子往東走。
腳步很快,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她的手緊緊握著槍,眼睛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角落,每一個陰影。
槍聲傳來的方向,是那條通往慧真酒館後門的小巷。
廖玉成回酒館必經的那條路。
白寡婦的心跳得很快,但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十八年的潛伏生涯,她經歷過無數次生死關頭。
恐懼?
那是奢侈的情緒。
現在,她只需要冷靜,只需要活著,只需要……
找到廖玉成。
或者,找到殺了廖玉成的人。
巷子很窄,兩邊的牆很高,月光照不進來,黑得像一條通往地獄的隧道。
白寡婦放慢腳步,側耳傾聽。
很安靜。
太安靜了。
連風都停了。
她的手指搭在扳機上,隨時準備開槍。
走了大概五十米,她停下了腳步。
前面,巷子中段,躺著一個人。
穿著深灰色的呢子大衣,仰面倒在地上,四肢以一種奇怪的角度攤開。
白寡婦沒有馬上走過去。
她先看了看四周,確認沒有埋伏,然後慢慢靠近。
走到距離三米的地方,她看清了那個人的臉。
廖玉成。
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漆黑的天空,但已經沒有任何神采了。
胸口一個血洞,還在往外滲血,在深色的呢子大衣上暈開一片更深的暗色。
死了。
白寡婦的手微微發抖。
但她沒有停下來悲傷。
她蹲下身,快速檢查了一下廖玉成的屍體——脈搏沒了,瞳孔散了,身體還有餘溫,死了不超過十分鐘。
她從他腰間的槍套裡抽出那支勃朗寧,退下彈夾看了看——空了,他打光了子彈。
他又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裡面是還沒來得及傳遞出去的情報和經費。
她把這些東西收進自己懷裡。
然後,她站起身,環顧四周。
殺了廖玉成的人,一定還沒走遠。
就在這附近。
白寡婦握緊了槍。
她轉過身,準備撤離。
就在這時,她看到了一個人。
巷子盡頭,靠近慧真酒館後門的方向,站著一個黑影。
很高,很瘦,穿著一件深色的工裝,戴著一頂破帽子,帽簷壓得很低。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白寡婦沒有猶豫。
她抬手就射。
“砰砰砰砰!”
四槍連發,子彈呼嘯著朝那個黑影飛去。
葉青動了。
他在白寡婦抬手的瞬間就側身翻滾,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
子彈打在他身後的牆上,濺起一片磚屑,在黑暗中迸出火星。
白寡婦沒有停。
她一邊開槍一邊往前衝,想把葉青逼到牆角。
“砰砰!”
又是兩槍。
葉青躲到了一堵矮牆後面。
白寡婦換彈夾,動作快得像機械。
換好彈夾,她繼續往前逼近。
距離越來越近。
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突然,矮牆後面伸出一隻手,不是開槍,而是扔出一件東西——一塊拳頭大的石頭。
石頭朝白寡婦面門飛來。
她側頭躲閃,就在這一瞬間,葉青從矮牆後面衝了出來。
他沒有開槍,而是直接朝她撲過來。
速度快得像一頭撲食的豹子。
白寡婦來不及瞄準,只能憑感覺開槍。
“砰!”
子彈擦著葉青的肩膀飛過,打在他身後的牆上。
葉青已經撲到她面前。
他一隻手抓住她握槍的手腕,用力一擰。
白寡婦的手一麻,勃朗寧脫手飛出,掉在地上。
但她沒有束手就擒。
她的另一隻手從腰間拔出那把備用的左輪手槍——只有三發子彈,但足夠了。
她抬手,對準葉青的胸口。
葉青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鬆開她的手腕,側身躲閃。
“砰!”
左輪手槍響了。
子彈擦著葉青的肋骨飛過,打在他身後的地上,濺起一蓬塵土。
葉青的身體頓了一下。
白寡婦的第二槍已經到了。
“砰!”
這次,打中了。
子彈打中了葉青的左肩。
他的身體一震,向後踉蹌了一步,但沒倒下。
白寡婦的第三槍,也是最後一槍,對準他的頭。
“砰!”
葉青在她扣動扳機的瞬間猛地低頭,子彈從他頭頂飛過,打掉了他的帽子。
帽子落地,露出他蒼白的臉,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左輪手槍的子彈打光了。
白寡婦的手伸向腰間,想找別的武器。
但葉青沒有給她機會。
他向前邁了一步,右手從腰間抽出那把五四式手槍,抵在白寡婦的額頭上。
冰冷的槍口,貼著面板。
白寡婦的動作停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葉青。
看著這張年輕的臉,看著這雙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睛。
很黑,很深,像兩口枯井。
“你殺了他們。”白寡婦說,聲音很平靜。
“是。”葉青說。
“何大清,張明遠,陳鐵軍,範金友,還有廖玉成。”
“還有很多人。”葉青說,“易中海,劉海中,賈東旭,許大茂,傻柱……你認識的那些人,都死了。”
白寡婦沉默了一下。
“你爸是葉文山。”她說。
“是。”
“他是我們殺的。”
“我知道。”
“那你應該知道,他是叛徒。”
葉青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波動。
不是憤怒,不是仇恨。
而是一種……奇怪的東西。
“開槍吧。”白寡婦突然說。
她閉上眼睛。
葉青看著她。
看著她花白的頭髮,看著她佈滿皺紋的臉,看著她嘴角那抹奇怪的笑。
那笑容裡,有解脫,有不甘,有疲憊,還有……諷刺。
葉青扣動了扳機。
“砰——!”
槍聲在寂靜的小巷裡炸開。
白寡婦的身體向後倒去,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她的眼睛還睜著,看著漆黑的夜空,看著那些被烏雲遮住的星辰。
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甚麼。
但甚麼都沒說出來。
死了。
葉青收起槍,看著地上的屍體。
快速離開!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