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六日,凌晨四點。
南鑼鼓巷,四合院後院。
天色漆黑如墨,只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的幾點星光,勉強勾勒出院落的輪廓。
雨不知何時開始下了,細密冰冷的雨絲斜斜地打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發出淅淅瀝瀝的聲音。
何大清背靠著冰冷的牆壁,蹲在後院的柴房陰影裡,粗重地喘息著。
左臂的槍傷傳來陣陣劇痛,血已經浸透了包紮的布條,順著胳膊往下滴,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暈開一小灘暗紅。他的右手緊握著一把勃朗寧手槍,槍口微微顫抖——不是害怕,是失血過多導致的虛弱。
他跑不掉了。
葉青就在外面,堵住了前院通往後院的唯一通道。
剛才那一輪交火,雙方都打光了子彈,現在都在換彈。
短暫的寂靜中,只有雨聲和彼此的呼吸聲。
何大清知道,這是他最後的機會。
要麼殺了葉青,要麼死在這裡。
沒有第三條路。
“何大清!”
葉青的聲音從前院的月亮門方向傳來,穿過雨幕,冰冷而清晰。
“出來吧,我們做個了斷。”
何大清沒說話,只是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他能聽到葉青的腳步聲,很輕,但很穩,正朝後院靠近。
一步,兩步,三步……
何大清計算著距離,握緊了手槍。
突然,他的眼角瞥到了一個人影。
是雨水。
何雨水不知何時從屋裡出來了,就站在柴房對面的屋簷下,穿著一件單薄的衣服,頭髮被雨打溼了,貼在蒼白的臉上。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充滿了恐懼,正看著柴房的方向。
何大清的心一緊。
這個傻丫頭,出來幹甚麼?!
他想喊她回去,但不敢出聲。一旦出聲,就會暴露位置。
就在這一瞬間,葉青的身影出現在月亮門口。
他手裡握著兩把槍——左手五四式,右手勃朗寧,像一尊殺神,站在雨中,雨絲打在他身上,順著帽簷往下淌。
何大清看到了機會。
在葉青看到何雨水、注意力被分散的那一剎那。
他猛地從柴房陰影裡衝出來,對著葉青連開三槍。
“砰砰砰!”
槍聲在雨夜中格外刺耳,驚起了遠處樹上的幾隻烏鴉。
葉青反應極快,幾乎在何大清開槍的同時就側身翻滾,躲到了一棵老槐樹後面。
子彈打在樹幹上,木屑四濺。
“雨水,回去!”何大清一邊換彈夾一邊吼道。
何雨水呆立在原地,像是被嚇傻了,一動不動。
葉青從樹後探出半個身子,對著何大清就是一槍。
“砰!”
子彈擦著何大清的耳朵飛過,打在身後的牆壁上,磚屑紛飛。
何大清回擊,兩人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在雨中展開了激烈的對射。
槍聲密集如雨點,火光在黑暗中閃爍,照亮了一張張猙獰的臉。
何大清知道,這樣打下去,他贏不了。
葉青的槍法比他準,體力比他好,而且沒受傷。
他必須用別的手段。
他想起了身上還有一顆手榴彈——那是張明遠給的,說是緊急時刻用,一直沒用上。
現在,就是緊急時刻。
何大清一邊開槍還擊,一邊從懷裡掏出手榴彈,用牙齒咬掉拉環,朝著葉青的方向扔了過去。
“葉青,去死吧!”
手榴彈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葉青藏身的槐樹附近。
葉青看到飛來的手榴彈,瞳孔驟然收縮。
他來不及多想,猛地向前撲倒,滾到旁邊的水缸後面。
“轟——!”
巨大的爆炸聲震耳欲聾,火光沖天而起,氣浪掀翻了周圍的一切。槐樹被炸斷了一半,枝葉橫飛,水缸被震碎,水流了一地。
何大清被氣浪掀翻在地,耳朵嗡嗡作響,眼前一片模糊。
但他顧不上這些,掙扎著爬起來,想趁這個機會逃跑。
然而,他剛站起來,就看到葉青也從地上爬起來。
手榴彈的爆炸範圍有限,葉青雖然被震得不輕,但沒受重傷。
他的臉上有幾處擦傷,衣服被炸破了幾處,但眼神依然冰冷,殺意更濃。
“何大清,你必須死!”
葉青舉槍就打。
何大清急忙躲閃,子彈打在他剛才站立的地方,濺起一片水花。
跑不了了。
何大清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看了一眼何雨水——她還站在那裡,像個木偶一樣,一動不動。
“雨水,跑啊!”他嘶吼道。
但何雨水像是沒聽見,依然站在那裡,看著他們。
就在這時,葉青又開槍了。
“砰!”
這一槍打中了何大清的右腿。
他慘叫一聲,單膝跪倒在地,手裡的槍差點脫手。
完了。
何大清知道,自己完了。
但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就這麼死了,不甘心死在葉青手裡,不甘心……
突然,他看到了一個機會。
葉青換彈夾了。
雖然只有幾秒鐘的空隙,但對何大清來說,足夠了。
他用盡全身力氣,猛地站起來,朝著何雨水的方向衝去。
他想挾持何雨水做人質,逼葉青放他走。
雖然很卑鄙,但他別無選擇。
“雨水,對不起……”
他衝到何雨水面前,伸手去抓她。
但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何雨水的那一刻,何雨水突然動了。
不是逃跑,不是反抗。
而是……擋在了他身前。
面對葉青的方向。
“不要……殺我爸……”
何雨水的聲音很輕,在雨聲中幾乎聽不見。
但葉青聽到了。
他的手頓了一下。
何大清也愣住了。
他沒想到,這個他一直沒怎麼管過的女兒,這個他一直視為累贅的女兒,會在生死關頭,擋在他前面。
“雨水,你……”
“爸……快跑……”何雨水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平靜,“我……我幫你擋一下……”
話音剛落,葉青已經換好了彈夾。
他沒有猶豫。
或者說,他不能猶豫。
他的手再次扣動了扳機。
“砰——!”
子彈破空而來。
何雨水張開雙臂,擋在何大清身前。
子彈打中了她的胸口。
鮮血瞬間染紅了她的睡衣,像一朵在雨中綻放的紅花。
她的身體晃了晃,向後倒去。
倒在了何大清懷裡。
“雨水!!!”
何大清抱住她,嘶聲喊道。
何雨水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但沒說出來。
她的眼睛漸漸失去了神采,手無力地垂了下來。
死了。
何雨水死了。
死在了何大清懷裡。
死在了這個冰冷的雨夜。
何大清抱著女兒的屍體,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何雨水那張蒼白的臉,那雙失去光彩的眼睛。
怎麼會這樣……
怎麼會……
“啊——!!!”
他仰天嘶吼,聲音淒厲如受傷的野獸,在雨夜中迴盪。
葉青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心裡,有一瞬間的波動。
何雨水是無辜的。
她不該死。
但他沒辦法。
何大清要跑,他必須開槍。
何雨水擋在前面,他收不住手。
這是意外。
但意外也是他造成的。
“何大清。”葉青舉起槍,“該你了。”
何大清抬起頭,看著葉青。
他的眼睛裡沒有了恐懼,沒有了驚慌,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瘋狂和絕望。
“葉青……葉青……”他喃喃自語,然後猛地站起來,把何雨水的屍體輕輕放在地上。
“我要你死!”
他像一頭瘋獸,朝著葉青衝了過去。
手裡的槍已經打光了子彈,但他不在乎。
他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刀刃在雨中閃著寒光。
葉青沒有躲閃,也沒有開槍。
他等著何大清衝過來。
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
五米,三米,一米……
就在何大清的匕首即將刺中葉青的那一刻,葉青動了。
他側身,避開匕首,同時抬起腿,一腳踢在何大清的胸口。
何大清悶哼一聲,向後倒去,匕首脫手飛出,掉在雨地裡。
葉青上前一步,用槍抵住何大清的額頭。
“結束了,何大清。”
何大清躺在地上,看著漆黑的天空,看著那些落下的雨滴,突然笑了。
笑得很慘,很淒涼。
“是啊……結束了……”
他閉上眼睛,“開槍吧。”
葉青的手指扣緊了扳機。
但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吉普車聲。
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爆炸聲和槍聲驚動了周圍的居民,有人報了公安。
葉青的手頓了一下。
何大清睜開眼睛,看著葉青,嘴角露出一絲詭異的笑:“來不及了……公安來了……你跑不掉了……”
葉青看了一眼遠處的車燈,咬了咬牙。
他必須走了。
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但他不能放過何大清。
這個人,必須死。
他重新舉起槍,對準何大清的胸口。
“砰!”
槍響了。
何大清的身體猛地一震,胸口綻開一朵血花。
他的眼睛還睜著,但已經沒了神采。
死了。
何大清死了。
死在了這個雨夜。
死在了女兒死後的幾分鐘。
葉青收起槍,看了一眼何雨水的屍體,又看了一眼何大清的屍體。
然後,他轉身,快步走向後院的圍牆。
兩米多高的圍牆,他一躍而起,雙手抓住牆頭,翻身而過,消失在牆外的黑暗中。
幾秒鐘後,吉普車車停在了四合院門口。
白玲帶著十幾個公安衝了進來。
看到院子裡的慘狀,所有人都愣住了。
兩具屍體,一具是年輕女子,胸口中彈;一具是中年男子,胸口也中彈。
地上到處都是彈殼,還有爆炸留下的痕跡。
雨水還在下,沖刷著血跡,把院子裡的水染成了淡紅色。
“快!檢查現場!搜尋兇手!”白玲厲聲下令。
公安們迅速散開,檢查屍體,收集證據,搜尋兇手。
白玲走到何雨水身邊,蹲下身,檢查了一下。
已經死了。
她又走到何大清身邊,翻過他的身體,看到了他的臉。
雖然老了,雖然滿臉血汙,但她還是認出來了。
何大清。
“黃雀計劃”的核心成員,“老窖”。
死了。
白玲站起身,環顧四周。
葉青已經跑了。
又一次,讓他跑了。
她走到牆邊,看到了牆頭上的痕跡——有人翻牆跑了。
“追!”她指著牆外,“兇手往那邊跑了!快!”
幾個公安翻過牆去,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