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五,傍晚六點。
四合院裡死氣沉沉,像一座巨大的墳墓。自從錢大爺死在自己屋裡後,剩下的人就更不敢出門了。十幾戶人家,加起來還有四十多口人,此刻都縮在各自的房間裡,門窗緊閉,連燈都不敢點得太亮。
劉光天坐在自家炕沿上,手裡攥著一塊冰冷的窩頭,半天也沒咬一口。炕桌對面的二大媽已經徹底瘋了,整天抱著一個破枕頭喃喃自語,說那是她死去的兒子光齊。
“媽,吃飯。”劉光天把窩頭遞過去。
二大媽沒理他,繼續對著枕頭說話:“光齊啊,今天天冷,多穿點。媽給你做了新棉襖,你試試合不合身……”
劉光天嘆了口氣,收回手,自己咬了一口窩頭。窩頭又冷又硬,硌得牙疼。但他不在乎,反正吃甚麼都沒味道。
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很輕,但在這死寂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劉光天的手僵住了。他豎起耳朵,仔細聽著。
腳步聲是從前院傳來的,穿過月亮門,進了中院。然後停住了,停在……閻埠貴家門口。
劉光天的心跳加快了。他躡手躡腳地走到窗前,掀起窗簾一角,從縫隙裡往外看。
院子裡很暗,只有月亮門那裡掛著一盞昏暗的路燈。在昏黃的燈光下,他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站在閻家門前。
影子很高,很瘦,穿著一件深色的棉襖,戴著一頂帽子,低著頭,看不清臉。
是葉青。
劉光天的手在發抖,但他強迫自己繼續看下去。
影子在閻家門口站了很久,大概有三四分鐘。然後,他突然抬起頭,朝著劉光天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劉光天嚇得往後一退,差點摔倒。等他再湊到窗前時,影子已經不見了。
走了?
不,沒有。
腳步聲又響起來了,這次是朝著後院去的。劉光天屏住呼吸,聽著腳步聲穿過中院,穿過垂花門,進了後院。
後院住著何家——何大清跑了,何雨水還在。還有幾戶人家,都是普通工人,平時不怎麼說話。
葉青去後院幹甚麼?
劉光天等了幾分鐘,腳步聲沒有再響起。他咬了咬牙,輕輕推開房門,溜了出去。
院子裡空無一人。月光很淡,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影子。風很大,吹得屋簷下的枯草嘩嘩作響,像鬼魂在哭泣。
劉光天踮著腳尖,穿過中院,來到垂花門前。他躲在門後,悄悄往後院看。
後院更暗,只有何雨水家的窗戶透出一點微弱的燈光。院子裡沒有人,也沒有聲音。
葉青去哪兒了?
劉光天正要再往前探,突然,一隻手從後面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渾身一僵,血液幾乎凝固了。
“看甚麼呢?”
聲音很輕,很冷,像冰錐一樣刺進他的耳朵。
劉光天慢慢轉過身,看到了那張臉——蒼白,消瘦,眼睛深陷,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葉青。
“我……我沒看甚麼。”劉光天的聲音在發抖,“我出來……出來上廁所。”
“廁所在前院。”葉青說,手依然搭在他肩膀上,“你來後院幹甚麼?”
“我……我走錯了。”
“走錯了?”葉青笑了,笑聲很輕,但讓人毛骨悚然,“劉光天,你知道嗎?你比你爸,比你哥,都聰明一點。你知道害怕,知道躲,知道裝傻。”
他湊近了一些,劉光天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但還不夠聰明。真正的聰明人,不會在這個時候出來亂逛。”
“我……我這就回去。”劉光天想走,但葉青的手像鐵鉗一樣,牢牢扣著他的肩膀。
“不急。”葉青松開手,走到院子中央,抬頭看了看天,“今晚的月亮不錯。”
劉光天站在他身後,一動不敢動。
“你們劉家,現在就剩你和你媽了。”葉青背對著他,聲音平靜得像在聊家常,“你媽瘋了,算是報應。你呢?你覺得自己應該得到甚麼報應?”
劉光天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不說話?”葉青轉過身,看著他,“你爸和你哥當年打我爸媽的時候,你就在旁邊看著,對吧?你當時多大?十歲?十一歲?”
“我……我沒動手。”劉光天終於擠出一句話,“我真的沒動手。”
“我知道你沒動手。”葉青點點頭,“你只是看著,看著他們把我爸的肋骨一根根打斷,看著他們把我媽的衣服撕爛。你只是看著,甚麼都沒做。”
他走近一步,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有時候,看著的人,比動手的人更可惡。因為他們明明可以阻止,卻選擇了沉默。”
劉光天的腿在發抖,幾乎站不穩。
“不過你放心,我今天不殺你。”葉青突然笑了,“我要讓你活著,活到最後,看著這個院子裡的人一個個死去,看著你熟悉的一切都變成廢墟。然後,我再送你上路。”
他拍了拍劉光天的肩膀,像老朋友告別那樣:“回去吧。記住,把門窗鎖好,今晚無論聽到甚麼聲音,都不要出來。”
說完,他轉身走向何雨水家。
劉光天站在原地,看著葉青敲響了何家的門。
門開了,何雨水出現在門口。她看起來很憔悴,眼睛紅腫,顯然哭過很多次。
“葉……葉青哥?”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恐懼。
“我可以進去嗎?”葉青問。
何雨水遲疑了一下,還是讓開了門。
葉青走進屋裡,門關上了。
劉光天站在那裡,渾身冰冷。他想跑,但腿像灌了鉛一樣,抬不起來。他想喊,但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他能做的,只有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長。
何雨水家裡很安靜,甚麼聲音都沒有。
但越安靜,越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