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夜話趙狂風
聶無涯形神俱滅後,峽谷中那令人窒息的陰寒死寂之氣,如同被陽光碟機散的晨霧,迅速消融退卻。瀰漫的濃霧也漸漸變得稀薄,久違的陽光透過雲層縫隙,斑駁地灑落在狼藉的戰場上,帶來一絲暖意和生機,也照亮了地面上焦黑的痕跡和散落的灰燼。
倖存的巡天衛隊員們,大多帶傷,氣息紊亂,玄色勁裝上沾染著暗紅的血跡、殭屍的汙穢以及戰鬥留下的塵土。他們相互攙扶著,臉上交織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失去同胞的悲痛,以及難以抑制的激動和敬畏。他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聚焦在場中央那兩道身影上——拄著闊刃長刀、胸膛微微起伏、周身依舊散發著灼熱氣息的巡天使趙狂風,以及臉色蒼白如紙、氣息虛弱卻依舊挺直脊樑、目光沉靜的李逸凡。
方才那場電光石火、卻又兇險萬分的決戰,尤其是李逸凡最後那一道焚盡邪魔、宛若驕陽初升的赤金火焰,深深地烙印在了每個人的腦海中。那已然超出了他們對煉筋境武者所能理解的範疇。
“清理戰場!救治傷員!統計傷亡!”趙狂風深吸一口氣,強壓下體內翻騰的氣血和經脈的刺痛,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打破了短暫的寂靜。
“是!”隊員們齊聲應喝,強忍著疲憊和傷痛,立刻行動起來。訓練有素的他們分工明確:有人迅速檢查倒在地上的同袍,輕傷者就地包紮,重傷者則小心抬到一旁,喂服丹藥,輸入真氣穩住傷勢;有人警惕地持刀巡視四周,防止還有漏網的煉屍或聶無涯佈下的陰毒陷阱;還有人開始收集散落的弩箭、兵刃,並仔細搜尋可能殘留的、有價值的戰利品。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焦糊和屍臭混合的難聞氣味。此戰,巡天衛方面付出了血的代價。經過清點,有三名煉骨後期的精銳隊員,在與那些悍不畏死的煉屍搏殺中,不幸陣亡,遺體已冰冷。另有八人受了不同程度的傷,其中兩人傷勢較重,需要儘快送回衛所救治,但所幸無人有性命之憂。然而,相比於成功擊殺一名煉血中期、兇名赫赫的魔道巨擘,這個代價,已然是慘烈勝利下可以接受的結局。
趙狂風面色沉痛地走到三位陣亡同袍的遺體旁,逐一為他們合上未能瞑目的雙眼,用顫抖的手輕輕拂去他們臉上的血汙。他沉默了片刻,猛地轉身,目光掃過所有隊員,聲音低沉而有力:“弟兄們!今日,我們失去了三位好兄弟!他們是為護衛青州百姓,誅殺魔頭而捐軀!英魂不遠,忠烈永存!我等活著的,要帶著他們的份,繼續走下去!這筆血債,我們已經用魔頭的形神俱滅,討回來了!”
他的話語帶著悲痛,更帶著一股鏗鏘的力量,讓隊員們紅著眼眶,緊緊握住了手中的兵刃。
“此戰能勝,”趙狂風聲音陡然拔高,目光轉向一旁正在調息的李逸凡,“首功,當屬李逸凡隊長!若非他關鍵時刻,臨危不亂,以秘法重創聶無涯,破其邪功,我等絕難將此獠徹底留下!以煉筋後期修為,直面煉血中期魔頭,並奠定勝局,此等膽識、實力與功勞,我趙狂風,佩服!”
隊員們聞言,紛紛將目光投向李逸凡,眼中充滿了由衷的敬佩和感激。他們親身經歷了戰鬥的兇險,深知若非李逸凡那石破天驚的一擊,今日結局恐怕截然不同。那赤金火焰帶來的淨化與熾熱,驅散了他們心頭的陰霾,也贏得了他們徹底的尊重。
李逸凡此時已服下丹藥,氣息稍穩。他站起身,對著趙狂風和眾人拱手,臉色依舊蒼白,但語氣平靜而堅定:“趙大人過譽了。誅殺此獠,是全隊上下同心協力之功。趙大人正面抗衡,威壓強敵,居功至偉。屬下不過是僥倖抓住了時機。犧牲的同袍,才是真正的英雄。”
他不居功,更不忘逝者,這番話語讓眾人心中更是暖流湧動,歸屬感和凝聚力空前增強。
趙狂風深深看了李逸凡一眼,不再多言,大手一揮:“好了,帶上弟兄們,護送傷員,我們下山!返回富昌縣!”
“是!”
隊伍很快整頓完畢。用臨時製作的擔架抬起陣亡同胞的遺體,小心攙扶著傷員,一行人帶著沉重而又振奮的心情,沿著崎嶇的山路向山下走去。陽光灑在身上,驅散了峽谷中的寒意,也彷彿在告慰英靈。
下山的路,比來時似乎短了許多。與留守山腳營地的劉明等人匯合後,得知魔頭伏誅,眾人皆是歡欣鼓舞,同時也為陣亡的弟兄感到悲痛。合兵一處後,大隊人馬返回富昌縣城。
當隊伍抵達縣城時,已是夕陽西下。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般早已傳開,縣城百姓得知禍害已久的魔頭已被巡天衛誅滅,紛紛湧上街頭,夾道歡迎。許多人眼中含著淚水,尤其是那些與張大戶家慘案有關的親友,更是跪地叩謝。富昌縣令率領縣衙一眾官員,親自在城門口迎接,態度無比恭敬和感激。
在分駐點妥善安頓了傷員和陣亡將士的遺體後,趙狂風和李逸凡被請到縣衙,簡單向縣令通報了案情結果。縣令再三表示要設宴酬謝,但趙狂風以需儘快返回衛所覆命、處理善後為由,婉言謝絕,決定次日一早便啟程返回青州府城。
是夜,巡天衛分駐點內,燈火通明,氣氛卻不同於往日的肅殺,帶著幾分戰後特有的疲憊與寧靜。趙狂風將李逸凡單獨叫到了自己臨時的房間。
關上房門,趙狂風甚至謹慎地激發了一張隔音符籙,淡淡的靈光籠罩了房間,隔絕了內外聲音。他示意李逸凡坐下,親自倒了兩杯熱茶,推了一杯到李逸凡面前。
房間內只剩下兩人,趙狂風臉上白日裡的威嚴和悲痛收斂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嚴肅和凝重的神色。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李逸凡,沉默了數息,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逸凡,這裡沒有第三個人。你我開誠佈公地談一談。今日你最後施展的那赤金色火焰……那絕非普通的武技真氣。如果我沒有老眼昏花,那……是‘異火’吧?”
李逸凡心中早有準備,知道此事絕難瞞過趙狂風這等高手。他迎上趙狂風的目光,沒有閃爍,沉吟片刻後,坦然點頭,聲音平靜:“趙大人明鑑,那確實是異火。”
儘管有所猜測,但親耳聽到李逸凡承認,趙狂風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虎目之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精光。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果然!而且是至陽至剛,專克陰邪的異火!難怪……難怪聶無涯那老鬼見到它,會驚恐到那般地步!逸凡,你……你可知這‘異火’二字,意味著甚麼?”
不等李逸凡回答,趙狂風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氣急促:“那是天地奇珍!是連先天境宗師,乃至更高境界的存在,都夢寐以求、可遇而不可求的造化!每一縷異火的現世,都可能引起腥風血雨!懷璧其罪啊!一旦訊息洩露,你將面臨的,不僅僅是魔道妖人的覬覦,甚至可能是一些正道大派、隱世老怪的貪婪!不過只要你高歌猛進,成為百戶,千戶,自有朝廷護你周全。不過現在.......”
李逸凡神色凝重,他深知趙狂風絕非危言聳聽。他沉聲道:“屬下明白其中利害。因此,此事還請趙大人……”
“你放心!”趙狂風斬釘截鐵地打斷他,目光銳利如刀,“今日在場之人,皆是我一手帶出來的老兄弟,心腹中的心腹!我已嚴令他們,關於今日決戰細節,尤其是你那火焰之事,對外一律三緘其口!若有半分洩露,軍法從事,絕不姑息!回到總部,呈報給千戶大人和總司的卷宗,也只會寫明,是我與你合力,憑藉功法屬性剋制和戰陣配合,歷經苦戰,最終將聶無涯擊殺。關於異火之事,絕不會出現在任何官方記錄中!”
李逸凡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和感激,起身深深一揖:“多謝趙大人迴護之恩!逸凡銘記於心!”
趙狂風起身扶住他,嘆道:“不必如此。不過,逸凡,你需謹記,異火雖強,但終究是外物,且催動它,對你自身負擔極大,今日可見一斑。武道一途,根基在於自身修為境界。切不可因擁有異火而心生懈怠,或過度依賴,以致荒廢了根本的修行。否則,便是本末倒置,終難登頂峰。”
這番話語重心長,充滿了長輩的關切與期望。李逸凡肅然應道:“大人教誨,字字珠璣,屬下定當謹記,勤修不輟,絕不敢忘本。”
“好!好!”趙狂風見他聽得進去,臉上露出欣慰之色,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有此心性,我便放心了。此次任務,你居功至偉,回到衛所,論功行賞是必然的。功勞簿上,我必為你請首功。相應的貢獻點、丹藥、兵器乃至功法賞賜,都不會少。經此一役,你在衛所中的地位將截然不同,王百戶,甚至千戶大人,都會對你刮目相看。但隨之而來的,必然是更重的責任和更危險的任務,你要有心理準備。”
李逸凡目光堅定,毫無懼色:“屬下明白。既入巡天衛,護衛蒼生便是職責所在。重任在肩,義不容辭。”
“好!有志氣!不愧是我看中的人!”趙狂風哈哈大笑,心情似乎舒暢了許多,“好了,今日你也元氣大傷,回去好生調息。明日我們便返程。”
“是,屬下告退。”
李逸凡離開房間,回到自己的住處。他並未立刻入睡,而是盤膝坐在床上,屏息凝神。今日一戰,尤其是最後催動九陽真火的經歷,如同烙印般深刻。他仔細回味著那種將精神、意志、真氣與異火本源融為一體的玄妙感覺,以及那焚盡邪祟的強大力量。
“異火之威,果然不可思議。但趙大人說得對,修為才是承載一切的基石。”他內視丹田,那縷小成的九陽真火似乎比之前更加凝練了一絲,彷彿經過實戰的淬鍊,得到了成長。然而,催動它所帶來的真氣與心神的巨大消耗,也讓他心有餘悸。
“煉筋後期……面對真正的強者,還是太弱了。”他清晰地認識到,若非功法與異火的絕對剋制,在煉血中期面前,他根本毫無還手之力。
“必須儘快提升實力!煉筋巔峰,衝擊煉血境!”
他眼中閃過堅定的光芒。此次誅魔之功帶來的豐厚獎勵和即將提升的地位,將為他接下來的修煉提供前所未有的資源和支援。他取出一顆培元丹服下,開始運轉《九陽焚天訣》,引導藥力滋養受損的經脈,鞏固修為,同時規劃著返回衛所後的修煉計劃。
窗外,月華如水,萬籟俱寂。富昌縣終於擺脫了魔影,重歸寧靜。而李逸凡的武道征途,則因這一戰的洗禮與收穫,踏上了一條更加廣闊、也必然更加波瀾壯闊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