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虎也愣住了,李平安這清奇的思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不過他很快回過神,撇撇嘴道:“這小子要是真有這個膽子,倒也算是條漢子。”
然而,一旁強撐著精神的張老爺子,臉色卻驟然沉了下來。他沉吟片刻,最終還是壓低聲音,輕輕拍了拍李平安的手臂:“平安……到時候你可得多管著他點,別讓他由著性子惹是生非。這年紀的孩子最容易走歪路,咱們得把他看緊了啊!”
……
夜色漸濃,鴿子市的空氣裡瀰漫著一種隱秘又躁動的氣息。李平安和周圍的人一樣,裹著厚實的棉襖,圍巾拉得嚴嚴實實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眸子在昏黃的路燈下轉動,任誰也瞧不出他的模樣。
如今的鴿子市,早已不是過去的光景了。以前這裡的熱鬧全在夜裡——白天整條街冷冷清清,幾乎見不著人影;可自從票據制度推行後,連白日裡都變得人頭攢動。不過白日的交易和夜晚截然不同:這時段擺在攤位上的,大多是鼓鼓囊囊的糧袋,這在以前是極少見的。最近大家像是摸出了一條“財路”:有膽大的人牽頭組隊,揣著點錢票下鄉收糧,再悄悄運到鴿子市倒賣。這種事都是有組織的,敢幹的也都是不怕風險的主兒,但他們只敢在白天行動——畢竟買糧的人晚上也不敢往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鑽。
只有等夜幕徹底籠罩,那些稀奇古怪、見不得光的玩意兒,才會真正在鴿子市的角落裡冒出來。
此時,李平安正悠然地在鴿子市閒逛著。他的目光緩緩掃過街道兩邊,周遭的景象一一映入眼簾。走著走著,他在一個攤子前停住了腳步。
這裡的攤子頗為特別,乍一看,上面似乎並沒有甚麼像樣的東西。攤主只是隨意地在地上鋪了一塊布,若在布上撒上幾粒米,那就意味著這裡有米出售;要是撒上些許白麵,便表示有白麵可賣。
但凡有想買東西的人,便會上前與攤主商量價格。待雙方談妥之後,擺攤的人就會領著買家前往其他地方,完成後續的交易。這種方式巧妙地將買東西的場所和貨源地分開了。一旦遇到來抓人或者檢查的,這些攤主只需迅速將布一卷,就能輕鬆開溜。就算不幸被人抓到了,他們也有說辭——帶著一塊布出來隨便走走逛逛,這總不犯法吧!
到了晚上,鴿子市的情況又有所不同。此時,布上不再撒米麵,但攤主們也不敢明目張膽地把自己的貨物拿出來展示。他們最多隻是用隱晦的方式,把自己所賣的貨用另一種意思表達出來,只要不讓人抓個現行就行。
就拿李平安此刻停下的這個攤位來說,攤位上並沒有甚麼實物,僅僅扔著一塊黃色的小紙片。不過,李平安一眼就明白了其中的含義,這正是他要找的東西。他不經意地看了一眼躲在陰暗角落中的兩個人,那兩人瞧見李平安停在了他們的攤位面前,立刻小心翼翼地走了出來。他們先是警惕地向兩邊張望了一番,確認周圍沒有異常後,才小聲地問道:“兄弟,要貨?”
這兩人的眼光十分敏銳,看到李平安在自己的攤位前停頓,馬上就猜到了他的來意。畢竟這裡是鴿子市,可不是供人悠閒逛街的地方。所有來到這裡的人,精神都高度緊繃著,每個人都是奔著自己的目標而來,根本沒人會閒得沒事來閒逛。而且,敢來這裡買東西的人,除了那些為了買糧食換錢的,來賣其他東西的人一般都是有組織的。更何況這個攤位所賣的東西可不簡單,那塊黃紙擺在那裡,可不是真的在賣紙,只是取了“黃”這個字的意思,實際上這兩人是賣黃魚的,也就是金條。
李平安今天來到這裡,就是想要了解一下現在鴿子市裡面金條的行情。之前,他把自己所有的大小黃魚都賣給了婁振華,換得了現金帶在身上。此前,像婁振華這樣的人不在少數,他們擔心新鈔不穩定,便想用現金換些保值的東西在身上。
幾個月的時間過去了,大家逐漸發現,之前很多人所擔心的事情並沒有發生,從舊鈔到新鈔的過渡十分穩當,如今新鈔已經相當穩定了。而很多人之前把所有的家底都押上,換成了黃魚。如今看到情況穩定了,不少人都想把黃魚換回來,否則,拿著黃魚放在家裡,家裡都快沒錢吃飯了,這是很多人普遍的心理。
所以,最近黃魚市場變得活躍起來。不過,和之前的情況恰恰相反,之前是許多人四處找門路想要賣黃魚,而現在則是很多人想要出手黃魚。這樣一來,黃魚的價格肯定是要下降了。即便如此,還是有不少人想著趕緊出手。之前那些人買黃魚,是因為當時新幣還未廣泛使用,買黃魚雖然價格貴了點,但好歹手裡還有實物。現在他們急著用錢,情況和之前大不相同。雖然把黃魚出手會虧損一些,但總算是度過了一場原本以為會到來的災難,這些人也就不太在意那點虧損了。
幾個月之前,新鈔剛發行的時候,李平安曾在鴿子市詢問過,當時那些人收購大條黃魚的價格漲到了2400。而在此之前,平時的價格也就2000左右一根。李平安賣給婁振華的黃魚,當時可是以2800一條的價格成交的。
這時,那兩個人走上前來,李平安開口問道:“你們這金條多少賣?”說著,他指了指地上的攤位。兩人相互對視了一眼,其中那個個子稍矮的人開了口:“兄弟,你是誠心要嗎?要是你誠心要,那我們就給個誠心價一條。”
李平安聽後,說道:“兩千五?我看你們也沒誠心賣。現在想要出手金條的人多了去了,隨便怎麼找都有。你們還想著大賺一筆?這可不是便宜東西,有能力買的人,之前都已經買了,現在很多人都壓在手裡等著出手呢。你們想宰冤大頭,這可不太合適。看著吧,現在市面上出現的金條越來越多,價格只會越來越低。兩千一條,你們要是願意的話,我就收幾條。”
聽李平安這麼一說,那兩人頓時覺得有些為難,就像牙疼一般難受。這一還價,一條就少了四百塊,要是換做普通人,這可是一年的工資了。不過他們也明白,能在手裡囤大黃魚的,顯然不是普通人。但這個價格著實超出了他們的心理預期。
矮個的那人說道:“兄弟,兩千著實有些低了。看你這樣子確實也是想買的樣子,要不我們換個地方,好好聊聊。”李平安並沒有拒絕,他心裡清楚,敢幹這種事情的,肯定不會只有眼前的這兩個人,這幾個只是出頭露面的,並沒有最終的決定權。於是,李平安點了點頭。
那兩人見李平安答應了,便迅速將地上的布一卷,揣進懷裡,然後在前面帶路,領著李平安往旁邊的衚衕裡走去。一路上,他們緊張地向四處打量著,畢竟做這種事情風險很大,他們不得不謹慎行事。
等到了一個院子前面,他們放出了暗號,然後三人才一起進了院子。李平安也發現了,雖然剛才他們走街串巷繞了不少路,但實際上這個院子就在鴿子市後面的一條街上。他看到對方如此謹慎。
在一個幽靜的院子裡,看似平靜,實則在一些不易察覺的暗處,還潛伏著暗哨,時刻警惕著周圍的動靜。
李平安徑直走進了一間屋子,屋內已有三個人。他們瞧見李平安獨自一人,竟毫無懼色地跟著自己人踏入屋內,不由得既佩服又緊張。他們心裡犯起了嘀咕,實在拿不準李平安到底是前來打前站、探探虛實的,還是真有一身過硬的本領,壓根兒就不把他們放在眼裡。所以,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
其實,這幾人並非真正的土匪,他們只是求財心切,來到這裡就是為了弄點錢。只是之前的算盤沒打好,新鈔的交易沒出甚麼岔子,可大黃魚的行情卻讓他們始料未及。之前大黃魚的價格一度攀升,可沒過多久就迅速跌落。如今,他們急著清貨,一個個都愁得頭都大了。
經過一番與李平安的討價還價,最終,大黃魚的價格定在了2100塊一個。李平安決定要五根。只見他如同變魔術一般,從懷裡掏出一個袋子,袋子裡滿滿當當都是一沓一沓的鈔票。這一幕讓屋內的幾人驚訝得眼睛都瞪大了,他們心裡明白,眼前這人肯定不簡單,更不敢有任何輕舉妄動的念頭。
等李平安從院子裡出來,他掂量了一下手中的大黃魚,心裡已經有了大致的判斷。他覺得這大黃魚的價格以後還會下降,自己要是有機會,還能再來收購一些。最近出手大黃魚的人越來越多,其價格很可能會降到2000塊以下,甚至比以前價格穩定的時候還要低一些。而且,這樣的低價情況可能會持續兩三年。不過,李平安並不著急,在這段時間裡,他可以慢慢處理這些事情。
此外,他還惦記著周老頭那邊。之前他讓周老頭幫忙收購一些值錢的小玩意,也不知道進展如何。李平安心裡清楚,自己手裡的現金太多了,放在手裡那就是一堆廢紙。要是能換成那些古玩玉器,以後可就是一筆巨大的財富。他倒是想把手裡的現金都換成這些好東西,可現金實在太多,根本收不過來。所以,他只能兩邊同時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