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馬連生的視角里,自己不過是個廚師,忙完早上的活兒,稍作休憩,這在他看來本是再平常不過的事。畢竟以前在工廠食堂幹活時,也一直都是如此。
然而,今天他所遭遇的人和事兒,卻顯得有些與眾不同。而且,很不幸地,他還犯了個錯。
彼時,李平安挑起眉梢,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累?”緊接著輕快地說道,“那好辦,回家好好歇著唄。等歇夠了,不累了,再瞅瞅哪兒能找個不累的活兒乾乾。”
“嗯?”馬連生瞬間臉色驟變,急忙詢問道:“李經理,我著實沒明白您這話啥意思。您瞧瞧,您說這話,甚麼叫讓我回去找不累的工作,您可真會開玩笑。”馬連生試圖嬉皮笑臉地矇混過去,可他臉上的表情早已徹底走樣,顯然已經慌了神。
李平安卻壓根兒不在意馬連生的想法,只是隨意地擺擺手,冷淡說道:“沒聽懂?我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你被開除了,現在就可以走人。”
這一刻,不光是馬連生整個人彷彿被施了定身咒,直接懵在原地。不遠處,趙雅麗等三人同樣驚愕得不知所措。要知道,現今這工作環境,可不像日後,被開除後大不了另起爐灶再尋一份工作。當下,找工作簡直比登天還難吶!就這麼簡簡單單一句話,馬連生就沒了工作,這對他而言,自然是萬萬不能接受的。
馬連生本是工廠後廚的廚師,能費盡周折爭取到公私合營店鋪的工作機會,滿心以為來這兒上班能輕鬆些,總好過在廠裡做那些大鍋菜。哪曾想,才幹沒幾天,就面臨被開除的局面。他不由得怒聲說道:“李平安,我到底做錯了甚麼?你憑甚麼開除我?我要去上面告發你,說你濫用職權,我絕不甘心!”
李平安只是瞥了他一眼,一臉無所謂道:“你愛找誰就找誰去。要是你真有本事找個人來,能硬把你留在這兒,算你厲害!”
話到這份兒上,似乎也沒了繼續爭執的必要。馬連生剛剛雖言辭強硬,可此刻心底卻忍不住一陣發沉。不過,店裡這麼多人在場,他臉皮再厚,也不可能當著眾人的面服軟,向李平安求情,只能憋著火氣說道:“中午的工作餐還等著做呢,我看你怎麼辦!”說罷,轉身便氣沖沖地離開了小酒館。
不遠處的徐慧真和陳玉梅,將剛才發生的一幕盡收眼底,心中泛起陣陣漣漪。她們與李平安相識已久,深知他的為人。李平安平素固然強勢,但也不屑於跟尋常人在一些小事上計較。如果馬連生僅僅是偷個懶,李平安至多也就是嘮叨幾句罷了。可此番不留絲毫餘地,直接將人開除,這可不像他慣常作風。如此一來,原因顯然不簡單,絕非是馬連生偷懶這般簡單。那究竟是何緣故呢?徐慧真和陳玉梅自然心知肚明——那個男人,是在為她們出頭。
陳玉梅雖有些感動,可感觸倒也不是特別強烈。她和李平安的關係頗為複雜,早在李平安來四九城之前,她就與李平安的大伯李義林交情不淺。後來李義林去世,李平安這才來到四九城,住進四合院。剛開始,她倆沒甚麼交集,直至李平安結婚,得知大伯與陳玉梅家的過往,陳玉梅家的境況才有所改觀。秦淮茹幫陳玉梅找到了新工作,後來青竹拜入李平安門下,還常去李平安家裡,與秦淮茹等人關係也甚是融洽。如此看來,李平安為她出頭,倒也還算正常。
但徐慧真心裡的感覺可就大不一樣。先前,因為她老爹和李平安達成的送酒到四九城的交易,她初次遇見李平安和陳雪茹,就此與之結下不解之緣。雖然這兩年來,她與李平安單獨相處的機會並不多,可關於李平安的諸多事蹟,她幾乎都有所耳聞,漸漸地,對李平安滋生出崇拜與好感。
這兩天,店裡實施了公私合營。她也從原先威風的店掌櫃,變成了平平無奇的普通員工。那些新招來的幾名店員,總有意無意地念叨,說她是資本小個體,如今合營了就得接受勞動改造。雖說大家都一同幹活,可她在言語上沒少遭人擠兌。
徐慧真原本就是個性格要強的人,碰上這樣的狀況,心裡憋屈得彷彿要炸開一般。要不是擔憂陳雪茹那邊不好交代,她早就果斷撂挑子,回酒坊去了。何況徐慧真心裡清楚,自己難受,身為私方經理的陳雪茹,日子同樣不好過。正是想著能幫陳雪茹一把,徐慧真才強忍著留了下來。但陳雅麗她們幾人那有意無意的擠兌,讓徐慧真惱怒不已。
就在這兩天,徐慧真又聽聞一個訊息,得知自己老家的酒坊竟也被合營了,家裡的氛圍怕是也如烏雲密佈般壓抑。種種煩心事糾結在一起,就算是這個原本倔強的小女人,也不禁感到一陣無力。
恰在此時,眼前突然出現這樣一幕。徐慧真愣住了,怔怔地看著坐在那裡,好似甚麼事都沒發生,正安靜吃早飯的李平安。剎那間,徐慧真心裡彷彿有一扇緊閉的門被悄然開啟。
這時,她突然想起前兩天陳雪茹來找自己說的事。當時她還覺得那事荒謬至極,可如今再看,徐慧真陡然間有了一種明悟:自己真是傻呀!人這一輩子辛辛苦苦,到底圖個甚麼呢?是圖別人誇讚自己善良得體,還是讓自己過得更加舒心,大膽地遵從內心的選擇,勇敢地去追尋自己想要的答案?她輕輕一笑,暗暗問自己:“這樣的男人,這世上到哪兒去找啊。真遇到這麼優秀的男人,還想獨佔的話,怕是會折壽吧!”
另一邊,新來的三人目睹剛剛那一幕,頓時傻眼了。與此同時,一陣寒意和疑問從她們心底升騰而起:馬連生為啥會被開除呢?僅僅是因為偷懶嗎?要知道,如今能在這個小酒館謀份工作,那可得之不易,他們誰都不想莫名其妙就丟了飯碗。
就在他們愣神的當口,前面正在排隊買飯的牛爺,看到那一幕,忍不住微微搖頭,嘴裡唸叨著:“這人啊,最忌諱看不清楚自己的位置,小人一旦得志,有時候就會迷失自我,壓根不知道自己面前的是誰。我就知道他肯定幹不長久,在這兒指手畫腳的。要曉得,人家可是跟李主任有關係的人,他還敢吆來喝去的!”
這兩天,店裡發生的變化,就算是外人也瞧得真真切切。然而當前形勢尚不明朗,那些原本的商戶老闆都是被批判的物件,只能小心翼翼地做人。要是有人替他們多說兩句,一不小心就會被貼上“走.資..派”的標籤,嚇得大家都不敢隨意開口。
不過呢,徐慧真這人確實挺不錯的。大家平日裡常去她的小酒館喝酒,對這個小丫頭那是打心底的佩服,有時還會暗暗替她感到不平。就在這時,大家看到了這樣一幕,牛爺實在忍不住,在一旁小聲嘀咕了一句。而孔玉琴她們三人正巧在賣飯,聽到牛爺這話,臉色瞬間就變了。心裡想著:原來是這回事?剛想要再多打聽打聽內幕訊息,陳雪茹就來了。
就在剛才,她還在裁縫店裡,就已經聽聞了這邊發生的事情。說實話,這兩天陳雪茹心裡也窩著火呢,新來的那些人,想法和做派真讓人鬱悶。她們不過是來幹活的工人,而自己好歹曾經也是絲綢店的老闆,如今怎麼就成了被改造的物件?聽到這邊有訊息,陳雪茹就不想繼續在裁縫店待著了,直接來到這邊,也沒客氣,一進來就徑直在李平安身邊坐下。李平安看了看陳雪茹,關切地問道:“吃飯沒?”“沒!”說著,陳雪茹伸手就拿起李平安面前的油條,大大咧咧地啃了一口。李平安有些無奈,但平日裡陳雪茹本就不拘小節,而且大家都知道,她和李平安關係好,和李平安的媳婦更是像親姐妹一般。何況此時陳雪茹還大著肚子,眼瞅著沒兩個月就要生了。看到她這個動作,李平安也沒多想,目光就看向了賣飯那邊。
此時,排隊剛好輪到牛爺,李平安便提高聲音喊道:“牛爺。”“雪茹也沒吃飯,她這好不容易來了,能不能插個隊,先給她來一份,您看行不?”牛爺一聽,樂了,不但沒有因為插隊感到不爽,反倒覺得能被李平安這樣的人插隊,那可是件有面子的事。畢竟,先打個招呼再插隊,這說明關係鐵啊。於是他連忙說道:“李主任,您太客氣啦!您這是給陳老闆買早飯,排我前面,那是抬舉我呢!你們大傢伙說,是不是這個理兒?您要吃啥,我這順道一起給您捎過去!”旁邊不少人,都是以前小酒館的老熟客,還有不少是旁邊商戶的老闆,紛紛附和牛爺的話。
趙雅麗她們三人聽到這話,頓時傻眼了。她們之前不在前門街道,壓根不瞭解這邊的情況。到了店裡之後,也只是根據之前聽到的那些傳聞做事,哪能想到,他們的公方經理竟然這麼有威望,而且和私方經理關係熟絡得很。這下,陳雅麗和孔玉琴坐不住了。畢竟來的這幾天,在她們三人當中,除了何玉梅年紀輕些,說話沒那麼衝,另外兩人說話可都不太好聽。這會兒聽到旁邊人的議論,兩人心裡直髮慌。
……
早飯時間就這麼過去了,店裡開始收餐。接著,大家在屋裡圍坐在一張桌子旁,準備開會。這可是他們頭一回開會。在這個時代,雖說李平安是公方經理,但安排人員有時也不一定要經過他,就像之前新來的人都沒和李平安打過照面。要不是早上發生的那些事兒,這會兒開會氣氛估計得完全不同。此時,新來的那三人坐在桌邊,低著頭,神色不安。李平安掃了一眼旁邊的幾人,陳雪茹是私方經理,徐慧真以前是掌櫃的,不過現在合營了,掌櫃這稱呼也沒了,她就和陳玉梅一樣,都只是普通員工。李平安輕輕敲了敲桌子,說道:“好了,暫時咱們店裡這幾個人就這麼定下來了。”
一聽這話,趙雅麗她們三人臉色驟變。本來來這個店裡的時候是四個人,現在只剩下三個。雖說早上確實發生了點矛盾,但她們三個還以為,剛剛公方經理只是想教訓教訓馬連生。沒想到李平安直接這麼說了,何玉梅忍不住問道:“李經理,那……馬連生馬師傅以後真就不在咱們店裡幹活了麼?他好像為了換工作,和原來廠裡的後勤主任都鬧翻了,那他以後可咋整啊。”
李平安看了何玉梅一眼,他心裡清楚,在這三人裡面,這個何玉梅心思是最少、也最沒野心的。陳雅麗是個會計,沒啥真本事,野心倒是不小。就像在電視劇裡演的那樣,一旦有機會,立刻在背後使壞,搶了徐慧真經理的位置。可惜她管理和經營水平著實不咋地,根本沒辦法把小酒館經營好。而孔玉琴呢,看上去沒心眼,實則是個兩面三刀的主兒,簡直就是個白眼狼。不過對於這些小人物,李平安壓根兒不用費太多心思,畢竟根本就不是一個層次的人。所以,聽何玉梅這麼一問,李平安點點頭,說道:“對,馬連生以後不在咱們這兒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