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為啥要參軍?
理由就一條:幫童元安。
“你覺得……他能追上你嗎?”趙雙試探著,聲音輕得像怕驚醒了甚麼。
當爹的,誰不希望孩子出人頭地?誰不想他像童元安那樣,聰明、強大、不靠人。
可現實?連影子都摸不著。
“追不上。”童元安答得乾脆,沒半點拐彎。
可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我覺得他不是瞎折騰。
只要這股勁兒不散,將來,他一定能站在我旁邊,一起幹大事。”
“真……真的?”趙雙眼睛都亮了,聲音差點拔尖。
他不怕兒子冒風險——當年他自己上一線的時候,子彈就在頭頂嗡嗡飛。
他就怕,孩子拼命半天,最後甚麼也沒撈著。
可如果能和童元安並肩……那就等於踩在了異界探索的刀尖上。
前程,穩了。
可這話音還沒落地,一個龍鱗小隊的隊員猛地衝進來,像一盆冰水砸在所有人頭上。
“童少校,趙局長……榮隊的追悼會……安排好了。”
隱龍基地,沒有禮堂。
這種地方,生來就是為打仗造的,搞甚麼追思儀式?多餘。
只有訓練室、會議室、維修間。
榮武明,對童元安來說,是能擋子彈的兄弟,是半夜拉他起來喝白酒的老哥。
可對基地,對整個海城軍區?他連個名字都算不上。
犧牲了?不能報,不能上新聞,更不能讓老百姓知道。
哪怕那臺能救活幾百號人的手術機器人,三分之二的底層邏輯是他寫的……
自從進基地那天起,每個戰士都明白一件事:
活著,不為勳章;死了,不留名字。
所有秘密,連同骨灰,一塊兒埋進土裡。
所以,榮武明的葬禮,簡單到不像話。
一個二十平米的小訓練室,牆上掛張照片——他穿著舊軍裝,笑得像個傻子。
照片下面,擺個木頭盒子。
盒子裡,是從爆炸現場扒出來的幾塊骨頭。
T3000提過建議:用他的細胞,重啟天羅,在終結者世界裡造個機械版的他。
童元安沒聽。
他要是真想復活,根本不用天羅。
矇昧的算力早夠造一打。
可那還是榮武明嗎?
那個愛罵人、愛抽菸、半夜偷偷給他帶烤紅薯的老傢伙,已經灰飛煙滅了。
再拼出來的,不過是塊會走路的鐵皮。
人活著,得認命。
死亡,不是怪物,是影子,天天跟著你。
你不正視它,它就會啃你的骨頭,把你拖進瘋魔的深淵。
就像T3000。
追悼會全程,童元安就縮在角落,一言不發,盯著人群來來往往。
沒人敢打擾他。
因為大家都知道——他,才是最疼的那個人。
榮武明陪他時間不長,卻救過他三次命。
最後一次,童元安沒能及時趕到。
他沒哭,但他每分每秒,都在心裡剮自己一遍。
最疼的那個人,根本沒來。
他在訓練場。
拳打腳踢,汗如雨下。
他不敢停。
一停,榮武明的笑容就在腦子裡晃,像電影迴圈播放。
天黑了。
成為超能者後,童元安睡不睡都行。
一兩小時,就夠了。
撐個兩天兩夜,精神照樣跟打了雞血似的。
他和龍鱗小隊的人,熬了整整一夜。
天剛矇矇亮,童元安就抱起了榮武明的骨灰盒。
該回去了。
榮武明和他不一樣。
他是沒人要的野孩子,生下來就沒爹沒孃。
可榮武明有家,有爸媽,有熱乎的飯,有等他回家的燈。
可這事兒,瞞不住。
他爸媽到現在還不知道兒子已經走了。
童元安自己站出來,說:“我去送他回家,我來說。”
對他來說,送榮武明回家,比下一趟任務重要一萬倍。
……
榮武明是海城土生土長的。
家在老城區,那兒的樓,還是二十年前的六層小樓,連電梯都沒有。
童元安站在樓下,心裡一陣發酸。
他現在有張卡,政府給的。
每次從那鬼地方帶點玩意兒回來,錢就自動打進來。
出門任務?不用自己掏腰包,全公家報銷。
他這輩子沒真花過這錢,但知道它一直躺著,像座金山。
可榮武明呢?跟他拼過命,趟過火,挖過坑,死在最髒的夜裡——連個住房補貼都沒攢夠。
他家這樓,還是他爸單位早年分的,牆皮掉得像老牛皮,樓梯扶手都鏽得發黑。
咚、咚、咚。
童元安上到二樓,敲門。
飯點,人肯定在家。
“來了來了!”門裡頭傳來熟悉的聲音,急匆匆的腳步聲,踩得地板咚咚響。
門一開,是個頭髮花白的中年婦女,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滿臉堆著笑:“哎呀,興興的戰友來啦?快進快進!”
可她話沒說完,眼睛一撇——童元安手裡那個用紅布包得嚴嚴實實的盒子。
她臉上的笑,瞬間凍住了。
嘴張著,沒合上。
眼珠子瞪得像要掉出來,腦子裡亂哄哄的,想編個理由:是不是兒子加班,捎了盒臘肉?是不是帶回甚麼稀罕物?
“你站門口乾嘛?讓戰友進來啊!是不是那臭小子又偷懶,讓人送吃的?”她老公從廚房探出頭,戴副圓眼鏡,頭髮稀稀拉拉,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襯衫。
話音剛落,女人猛地撲上去,死死攥住丈夫的手臂,指甲都掐進肉裡,眼淚“譁”一下就湧出來了。
她不敢想那盒子裡是甚麼。
童元安一句沒說,可那表情,像塊石頭,壓得人喘不過氣。
榮父看了一眼那盒子,又看了眼童元安,眼圈紅了,卻沒哭。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很輕,卻像錘子一樣砸進屋裡:“帶他進來。”
他轉身,語氣沒變:“不管他在哪兒,總得回家。”
童元安點點頭,抱著盒子,一步一沉重,走進客廳。
他沒說話,把骨灰盒輕輕放在茶几上。
女人直接撲過去,抱得死緊,哭得撕心裂肺,像是抱著的不是盒子,是她兒子的命。
榮父擦了擦眼睛,轉過身,招呼童元安:“餓了吧?家裡有飯,湊合吃點?”
“好。”童元安答。
他答得像機器人,你說啥他都“好”。
不是沒情緒,是怕一開口,自己先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