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幫我去調個蘸料,我要麻醬,多來點!”曦催促路明非去拿蘸料。
“不是油碟不是油碟不是油碟?”諾諾反問。
“去去去,你姐姐我就要吃麻醬!”汐不滿的擺手。
“我覺得耗油加蒜末更好,最好加點醋。”晨給洛姬夾了一塊牛肉。
“我也要!”默顏舉手。
路明非嘆了口氣,沒辦法,誰讓自己猜拳輸了呢?
路明非端著三個蘸料碗走下樓梯。
一樓大廳人聲鼎沸,火鍋的熱氣從每一張桌子上升起來,在頭頂織成一片白茫茫的霧。
他穿過那些推杯換盞的身影,穿過那些被辣得嘶哈嘶哈的食客,在一排調料前停下來。
麻醬,油碟,還有曦姐要的....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張被攥得皺巴巴的紙條——“多來點香菜,別放蔥”。
他正彎著腰找香菜呢,身後傳來一陣熟悉的笑聲。
“你們怎麼不吃了?是不想吃嗎?”那個聲音懶洋洋的。
“誰跟你這個傢伙一樣啊!變態辣隨便吃!”另一個聲音拔又急又氣,“奧古斯都,給我去拿點涼粉!我感覺我現在比電影裡看見太陽的吸血鬼還接近死亡了!”
“自己不怕死點的辣鍋!”一個男聲接上,慢悠悠的,“明明有鴛鴦鍋不點——老闆付錢你講究個蛋!”
“殿下給我也來一口!”一個很亮的女聲插進來,像小女孩在撒嬌。
“拜託,咱們一大桌這麼多菜,怎麼會不夠呢?自己夾嘛~”
“嗚嗚嗚,阿切狄亞姐(懶惰),你看殿下不愛我們了~”第三個聲音帶著哭腔,但哭得很假。
“起開。別打擾我吃飯。”
路明非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慢慢轉過頭。
老唐坐在靠窗的那張大圓桌上,被一群女孩圍在中間。
那些女孩有的坐在他左邊,有的坐在他右邊,有的站在他身後,手搭在他肩上。
她們長得都不一樣,有的高挑冷豔,有的嬌小可愛,有的扎著馬尾,有的長髮披肩....
但她們看老唐的眼神是一樣的,那種眼神路明非見過,在諾諾看愷撒的時候,在洛姬看晨的時候,在默顏看.....好吧,默顏誰也不看,還沒長大。
桌上擺滿了菜,牛肉、羊肉、毛肚、蝦滑,盤子摞著盤子,像一座小山。
老唐的筷子正夾著一片牛肉,被旁邊那個扎著馬尾的女孩一把搶走,塞進自己嘴裡。
“嘿!古拉你還吃!”老唐罵罵咧咧的,筷子在空氣裡揮舞了兩下,“三盤毛肚都被你炫了!”
“咕,”那個叫古拉的女孩嚥下嘴裡的肉,腮幫子鼓鼓的,嘴角還沾著麻醬,“您太慢了。”
她伸出舌頭舔掉嘴角的醬,“還有殿下,你真不處理一下那邊那個一直盯著我們的傢伙嗎?我感覺被別人盯著怪難受的。”
老唐的筷子頓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路明非站在那裡,從路明非走下樓梯的那一刻就知道。
但他不想主動說。
有些時候,不主動是最好的選擇。
路明非端著蘸料碗,站在調料臺旁邊,看著那個他以為已經死了的人。
那個在網上和他一起打星際、一起罵隊友、一起在深夜裡吹牛的人。
那個說幹完這票以後的錢都不愁了、說請他吃熱狗的人。
那個在青銅城裡穿著鎧甲、拿著大劍、渾身燒著火焰的王。
“老唐!”路明非的聲音從喉嚨裡傳出來,蘸料碗往桌上一擱,一個健步衝上去,兩隻手揪住老唐的衣領,“你沒死啊?!”
他的眼睛紅紅的,聲音在抖,“還跟七個美女吃火鍋?!你過得挺舒服啊!”
老唐被晃得頭暈,手在空氣裡擺了兩下。
“先放下,你先放下.....”他的聲音很虛,目光往兩邊瞟。
邊上那七位已經放下了筷子,目光齊刷刷地落在路明非身上,有的眯著眼,有的皺著眉,有的嘴角還掛著笑,但那笑讓人後背發涼。
“我還以為我唯一的遊戲搭子也要走了呢.....”路明非的聲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在跟自己說話。
他的手從老唐的衣領上鬆開,垂在身側,又抬起來,抱住了老唐的肩膀。
“你下次要演戲說一句行不行.....”他的聲音悶悶的,從老唐的肩窩裡傳出來,“我朋友很少的。我還真以為你是個暴君呢。”
老唐的手抬起來,在路明非背上拍了拍,力道不重。
“我要真是他們嘴裡說的那種傢伙,可不會有那麼多願意跟著我的人啊。”
他的手從路明非背上收回來,端起桌上的酒杯,琥珀色的液體在杯裡晃了晃,“來,幹一個。我現在就叫羅納德·唐了,那個叫諾頓的傢伙已經死了。”
路明非鬆開他,低頭看了看那杯酒,又抬頭看了看老唐身後那七雙正在盯著他的眼睛。
“額——那啥,我還是不喝了。”他往後退了一步,“我感覺我再待一會兒應該不能完整地離開。”
他的目光從那些女孩臉上掃過,又收回來,落在老唐臉上,“希望你今天晚上跟你的女朋友們有個美好的夜晚。”
他端起蘸料碗,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下次打星際再喊你!”
老唐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然後慢慢轉過頭。
七雙眼睛正不懷好意地看著他,有的在笑,有的在眯眼,有的已經在活動手腕了。
“你們.....”他的聲音有點虛,“不會連一個男的醋都吃吧?”
“呵呵。”坐在他左邊的女孩放下筷子,“那麼殿下,我覺得這兩千年有點寂寞了。”
她站起來,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咱們要不要借一步說話?”
“咱們有話好說!”
.....
“怎麼拿個蘸料拿這麼久?”曦接過路明非手裡的碗,低頭看了看,“麻醬,蒜末,香菜,嗯,齊了。”
她抬起頭,看見路明非臉上的表情,“下面怎麼了?”
“下面在吵架。”路明非哈哈了兩聲,聲音有點幹,“有點熱鬧。咱們繼續吃。”
晨夾了一塊毛肚,在辣鍋裡涮了兩下,又在油碟裡滾了一圈,塞進嘴裡。
嚼了兩口,嚥下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酸梅湯。
“我說,不帶愷撒來真的好嗎?”他的目光從諾諾臉上掃過,“特別是你,諾諾。你不覺得吃得很有負罪感嗎?”
諾諾開了一罐啤酒,仰頭灌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
“算是我對他的冷暴力。”她把罐子往桌上一頓,發出一聲悶響,“誰讓他這麼喜歡做英雄?這兩天吃他的營養餐去!”
她轉過頭,看著洛姬,“我說男人就不能慣著,洛姬你怎麼看?”
洛姬正啃著一塊玉米,聞言抬起頭,嘴角還沾著玉米粒。
“美女所見略同~”她瞪了晨一眼。
晨舉起杯子,酸梅湯在杯裡晃了晃,差點灑出來。
“唉,這事鬧得。”他的聲音拉長了,帶著一種“我懶得跟你們爭”的無奈,“來,慶祝任務圓滿完成,乾杯。”
“乾杯!”
......
晨和曦的意識慢慢從身體裡抽離,像兩縷煙從杯口升起,飄進那個只有他們能進入的空間。
意識空間變了。
以前這裡空蕩蕩的,甚麼都沒有,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地,像一片被遺忘的荒地。
現在多了很多東西,牆上掛了幾幅畫,角落裡多了一盆綠植,地上鋪了一塊毯子,毯子上還散著幾本翻了一半的書。
哎?哪來的牆?
“為甚麼感覺我的意識空間變成了公共區域呢?”晨看著那個正盤腿坐在地毯上打遊戲的身影,“樂子人,你怎麼看?”
歡愉的手指在手柄上按得飛快,螢幕上的角色正在砍怪。
“我不道啊!”祂的眼睛沒離開螢幕,“祂自己鑽進來的。不過還在睡覺就是了。”
祂朝角落裡那叢綠植努了努嘴。
晨走過去,撥開那些垂下來的藤蔓。
綠植圍成的小窩裡,一個身影蜷縮著,沒有臉,只有光滑灰白色的表面,一起一伏的,像在呼吸。
“那個,死亡冕下。”晨的聲音放得很,“您能不能有點樣子?”
那個身影動了一下。
“咕.....”死亡抬起頭,臉上的空白對著晨,看了兩秒,“啥?”
祂低下頭,像是在想甚麼,又想了好幾秒,“哦,想起來了。那玩意還在我手上。”
祂的手從毯子底下伸出來,手指捏著一個小小的、金色的東西,像拎一隻老鼠的後頸,“噥,給你。自己玩去。”
祂把那團東西往晨懷裡一扔,又縮回毯子裡,“我要養精蓄銳,再和夏蒂蔓大戰三百回合.....”
那團東西在晨手裡掙扎了兩下,不動了。
他身上有淡淡的光,金色的,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時空的這具分身被吐出來了,像垃圾,像嚼過的口香糖,像一件用完了就扔的工具。
“喲~”曦湊過來,彎下腰,看著那張模糊的臉,嘴角翹起來,那個弧度很冷,“好久不見啊。甚是想念。”
她揮了揮拳頭,“餓了吧?要來點拳頭嚐嚐嗎?”
“玩壞了記得吃了,浪費食物可不好。”歡愉的聲音從後面飄過來,手指還在手柄上按著,但眼睛已經離開螢幕了。
晨把那團東西拎起來,舉到眼前,看了看。
銀槍從另一隻手的袖子裡滑出來,槍尖抵在那團金色微光的喉嚨上。
“沒事。”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我覺得我們有很多時間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