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上好的雲霧仙毫,清香回甘。
味道好像淡了點。
她下意識地想,是不是該有人嫌棄她泡的茶太淡,然後搶過茶壺,重新泡一壺濃些的?
可環顧四周,只有她自己。
她放下茶杯,突然沒了品茶的興致。
處處都不對勁。
晨起修煉,她習慣性地面向東方吸納紫氣。
可每次運轉完一個大周天,收功的剎那,總會下意識地偏過頭,彷彿旁邊應該有人跟她同時結束,然後湊過來說一句:“渺渺今天又比我快一點點。”
可旁邊空空如也。
她去星渺山的藥圃打理仙草。
蹲下身檢查一株星霖草的葉片時,手剛碰到葉子,腦子裡就自動冒出“這株該分株了,旁邊那株好像有蟲害”的判斷。
還能“聽”到一個清朗的少年聲音在耳邊唸叨:“這個要加些月華露,那個得用晨曦水澆……”
她搖搖頭,想驅散這些莫名其妙的聲音和念頭。
可當她真的按照那些“直覺”去照料仙草時,發現效果出奇的好。
就好像,她曾經無數次這樣做過,並且有人在一旁絮絮叨叨地指導過她。
用膳時,仙侍布好菜。
她看著滿桌精緻的仙餚,筷子伸向一道蝦餃。
夾起的瞬間,腦子裡閃過“這個他不愛吃,嫌太淡”、“那道靈炙鹿肉他喜歡,每次都搶”之類的念頭。
“他”是誰?
她問不出口。
凌之州偶爾會來陪她用膳,總是溫文有禮,體貼周到。
可她總覺得,和她潛意識裡期待的氛圍不一樣。
少了幾分隨意親暱,多了幾分刻意守禮。
凌之州常會說起仙界近千年的變化,提到魔界如今的新魔尊如何勵精圖治,將原本混亂的魔界治理得井井有條,修為更是深不可測。
雲昭渺聽著,手中的玉筷“啪”地一聲輕響,掉在了桌上。
“師叔?”凌之州關切地看過來。
“沒事,”她低頭撿起筷子,指尖有些發涼,“手滑了。”
心臟在那一瞬間,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悶悶地疼。
魔尊……
她腦海裡閃過一個模糊的身影,黑衣,墨髮,眼神……
應該是很亮的。
可再細想,那身影便如煙似霧,消散無蹤。
只有心口殘留的鈍痛,提醒著她,那不是幻覺。
接風宴的籌備在緊鑼密鼓地進行。
凌之州再次來星渺洞府商議細節。
“師叔,關於魔界……”凌之州斟酌著開口,“師尊同意了。魔界的請柬,已經發出去了。”
雲昭渺正對著一局殘棋出神,聞言指尖的棋子頓了頓:“師兄同意了?”
“是。”凌之州看著她,“師尊說,師叔既然開了口,便依師叔的意思。只是,魔界若來,還需師叔多留意。”
“留意甚麼?”雲昭渺抬眸。
凌之州沉默片刻:“魔界那位新魔尊,性子有些孤僻冷戾,與仙界交往素來淡薄。此次是否前來,還未可知。”
“來不來,是他的事。”雲昭渺落下棋子,語氣平淡,“請柬送到,便是仙界的禮數到了。”
“師叔說得是。”凌之州點頭,目光落在棋局上,忽然道,“師叔這棋路,似乎與從前有些不同了。”
雲昭渺一愣,看向棋盤。
黑白交錯,局勢膠著。
她方才走的那幾步,看似尋常,卻暗藏鋒銳,帶著一股不留退路的決絕意味,與她記憶中自己慣用的穩重縝密風格,確實不同。
“閉關千年,總有些長進。”她淡淡帶過。
凌之州沒再追問,轉而說起宴會歌舞、座次安排等瑣事。
雲昭渺聽著,心思卻飄遠了。
魔界會來嗎?
那個所謂的新魔尊,是甚麼樣子?
為甚麼一想到魔尊這兩個字,心就會亂?
她找不到答案。
夜裡,她又一次失眠。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她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袍,走到寢殿外的露臺上。
夜空浩瀚,星辰璀璨。
屬於她的那顆司命主星,在星海中安靜地閃耀著,光芒比千年前更溫潤了些。
她仰頭望著星空,夜風吹起她的長髮和衣袂。
應該有人從後面抱住她,把下巴擱在她肩上,陪她一起看星星。
還會不滿地嘀咕:“星星有甚麼好看的,還沒我好看。”
她甚至能“感覺”到那擁抱的力度和溫度,能“聞到”一絲清冽又熟悉的氣息。
可當她回頭時,身後只有被月光拉長的孤零零的影子。
她抱住自己的手臂,慢慢蹲下身。
眼眶有些發熱。
她到底忘了甚麼?
凌之州和大師兄告訴她,她是因為獻祭損傷太重,雖然重生,但記憶有損,很多事情想不起來是正常的。
可她覺得,那不是損。
那是缺。
缺了最重要的一塊。
那塊缺失的地方,日夜漏著風,提醒她:
這裡,曾經住過一個人。
一個讓她習慣了擁抱、習慣了陪伴的人。
一個她現在想不起來,卻用全身心在思念的人。
夜風漸涼。
她站起身,走回寢殿。
在關上殿門的前一刻,她再次回頭,望向魔界的方向。
雲海盡頭,一片黑暗。
甚麼也看不見。
她關上門,將月光和疑問,都關在了門外。
殿內,寧神香嫋嫋。
她躺在過於寬大的雲床上,再一次,在熟悉到令人心慌的空落感中,睜眼到天明。
重生歸來,仙界依舊,親朋仍在。
可為甚麼,她總覺得,自己弄丟了最重要的東西?
歸星宴當日,九重天上一派喜慶。
瑤池仙氣繚繞,各界賓客陸續抵達。
天帝端坐主位,凌之州侍立一側,目光時掃向入口方向。
雲昭渺坐在天帝左下手的位置,一身月白星紋仙袍,墨髮綰起,比平日裡正式了許多。
她面上帶著得體的淺笑,與前來見禮的仙君神君頷首致意,指尖卻無意識地摩挲著手中的琉璃杯。
她的心思不在宴會上。
目光一次次飄向入口處,心跳隨著每一次通報聲而微微起伏。
“東海龍君到——”
“青丘狐帝到——”
“崑崙西王母座下仙使到——”
每一次都不是她想聽到的那個名字。
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感,從心底的空洞處生長出來,纏繞著她的心神。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甚麼。
魔界那位素未謀面的新魔尊?
一個與她無瓜葛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