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市的秋,總帶著點溼漉漉的軟。
姜予安按著地址找去黎姝的繡房時,晨霧還沒散,青石板路被露水浸得發深,巷口的桂花樹落了一地碎金。
繡房的木門虛掩著,裡頭飄出淡淡的絲線香,混著煮皂角水的清苦,是八十年代手藝人獨有的煙火氣。
她攥著剛辦好的營業執照,指尖還沾著辦證大廳的油墨味,站在門口輕輕叩了叩門:“黎老師?”
“進來吧。”黎姝的聲音從裡間傳來,帶著點穿針引線時的輕柔。
姜予安推門而入,一眼就看見靠窗的繡架前,黎姝正低頭忙活。
陽光透過菱格窗斜斜照進來,落在她鬢邊的幾縷銀絲上,也落在她手中的繃子上——那是姜予安的《玉蘭》。
底料已經繃好,雪緞面上,一朵白玉蘭剛繡出半片花瓣,針腳細密得像春雨織成的網。
“黎老師,您怎麼這麼早就開始了?”姜予安放輕腳步走過去,把營業執照放在一旁的八仙桌上。
黎姝抬起頭,眼底帶著點剛從活計裡抽離的柔和,順手把繡繃往她面前推了推:“這好東西就要爭分奪秒, 做蘇繡就要先把底子打牢!“
“你看,這玉蘭的花瓣要用三暈色,淺白、玉色、淡青,得一層一層疊著繡,才顯得出通透感。”
姜予安俯身細看,呼吸都放輕了。
她在廠裡做設計,畫過無數張玉蘭的圖紙,卻從沒見過這般鮮活的針法。
黎姝用的是蘇繡裡的“平套針”,第一針壓著第二針的半絲,第二針又壓著第三針的半絲,層層相扣,那半片花瓣竟像是帶著水汽,要從緞面上浮起來。
“太好看了。”她發自內心地讚美:“我只想著設計款式,倒沒想過針法能讓圖案這麼有靈氣。”
“這就是蘇繡的妙處。”黎姝拿起一根銀針,拈了縷玉色絲線:“光有好設計不夠,得有好針法託著,就像人得有骨頭,才能立得住。”
她說著,忽然抬眼看姜予安:“要不要試試?”
姜予安一愣,有些侷促地擺手:“我怕弄壞了,我沒繡過蘇繡,只會廠裡的簡易刺繡。”
“怕甚麼?”
黎姝把銀針塞到她手裡,又輕輕握住她的手腕:“我教你。蘇繡的針,要捏得穩,扎得輕,入針時要貼著緞面,出針時要利落。”
溫熱的掌心覆在姜予安的手背上,帶著繡娘常年捏針的薄繭,卻格外溫暖。
姜予安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順著黎姝的力道,將銀針緩緩扎進緞面。
“對,就是這樣。”黎姝的聲音就在耳畔,輕柔得像羽毛拂過:“線要拉得勻,不能松,也不能緊,鬆了會起皺,緊了會繃壞底料。”
她手把手帶著姜予安繡完了那片花瓣的收尾,指尖偶爾相觸,姜予安能感受到黎姝掌心的溫度,也能感受到她動作裡的耐心——那不是對學生的敷衍,而是對珍寶的呵護。
繡完最後一針,黎姝鬆開手,笑著往後退了半步:“你看,第一次繡就這麼好,比我當年強多了。”
姜予安看著緞面上那片完整的玉蘭花瓣,和黎姝繡的半片完美銜接,心裡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成就感。
她抬頭看向黎姝,正好撞進對方溫柔的眼眸裡,那眼神裡有驚豔,有歡喜,還有一絲她讀不懂的、沉甸甸的柔軟。
“黎老師,謝謝您。”她低下頭,摸著繡繃邊緣:“ 我第一次知道我不光在設計上有天賦,在蘇繡上也這麼有天賦!”
這話隱隱的透著幾分傲嬌。
話音還沒落地,姜予安就噗嗤笑了出來。
黎姝跟著笑了起來,她拿起石桌上的毛巾,替姜予安擦了擦指尖的絲線屑“那是因為你沒有遇到一個好老師!”
“咱們兩個就像是千里馬遇到了伯樂,只要你跟著我好好學,我的這身手藝都交給你!”
她轉身走到八仙桌旁,拿起一個搪瓷碗,碗裡盛著溫熱的桂花糖粥,還冒著嫋嫋的熱氣:“早上路過巷口的早點鋪,給你帶了一碗。蘇市的桂花粥,配著繡活吃,最養人。”
姜予安接過搪瓷碗,暖意從掌心蔓延到心底。
粥裡的桂花是新摘的,甜而不膩,糯米熬得軟爛,入口即化。
她喝了一口,抬頭看向黎姝,正好看見對方正看著她,嘴角噙著笑,眼底的溫柔快要溢位來。
“黎老師,您怎麼不吃?”
“我吃過了。”黎姝拿起姜予安放在桌上的營業執照翻開來看:“予姝工作室’這個名字……”
姜予安的臉頰微微泛紅:“‘予’是我,‘姝’是您。我想著,以後我的設計,都要和您的蘇繡結合在一起,就像這玉蘭,少了誰都不行。”
“沒經過您同意就用了您的名字,您不會生氣吧?
黎姝拿著營業執照的手猛地一頓,眼底瞬間泛起了水光。
她看著姜予安,嘴唇動了動,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好,好名字。”
她走到衣櫃旁,拿出一個木盒子,開啟來,裡面是一套嶄新的繡具。
象牙白的針筒,刻著蘭草紋的竹製繡繃,還有各色絲線,整整齊齊地碼在錦緞襯裡上。
“這是我年輕時用的繡具,當年……”她頓了頓,很快掩飾過去,“當年我學繡的時候,我師父送我的。現在,我把它送給你。”
姜予安愣住了,連忙擺手:“黎老師,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拿著。”黎姝把木盒子塞進她懷裡,語氣堅定:“我老了,這東西得有人能傳承下去,給你是它最好的歸宿!”
她看著姜予安抱著木盒子,激動開心的樣子,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撫了撫她的頭。
那種說不出來的熟悉感,再次爬上心頭。
“姜姜!”黎姝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收下這繡具你就是認了我這個師父,以後遇到甚麼事別自己扛!“
姜予安的眼眶瞬間紅了。
不知道為甚麼, 她從黎姝的身上感受到了母愛。
她抱著木盒子,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帶著點哽咽:“嗯,黎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