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姜予安那院離開,黎姝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
車窗外的街景往後退,她腦子裡反反覆覆,全是姜予安站在門口那一幕——眉眼清淡,沉靜自持,明明是年輕姑娘,身上卻有種歷經世事的安穩。
那份不把一切放在眼裡的神韻,和那個人太像了。
回到家,她進了繡房,想要讓自己平靜下來。
可繡架上的絲線半天也沒穿進去。
林序章開啟繡房的門,便看見黎姝魂不守舍的模樣。
“怎麼了?”他解下外套,“不是去給人道歉嗎,臉色這麼差?”
黎姝這才回過神,放下針線,狀似隨意地提起:“那姑娘見著了,挺好的一個人,也挺有主見的。”
林序章腳步一頓,眸色微變:“姜予安?”
黎姝瞧他反應,心裡一動,面上依舊溫和:“聽薇薇說你之前調查過她?”
“開學的時候薇薇讓我查過。”林序章沒有隱瞞太多,“背景乾淨,沒甚麼複雜關係,她十八歲結婚,婚後她愛人就去執行任務,去年才回來,她一個人養大三孩子,一對雙胞胎一個女兒。”
“去年她愛人回來後,她愛人的姥姥姥爺也從滬市搬到了京市,現在他們一大家子還有她愛人的妹妹住在軍區家屬院!”
“這孩子吃過苦挺會為人處世的,也有上進心,很得她愛人家裡人得到喜歡!”
黎姝的心輕輕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只輕聲問:“她家裡……是哪裡人?父母可還在?”
林序章回想了一下卷宗裡的內容,語氣平靜:“京市人,聽說五歲被養父母領養回去的,她養父母人不怎麼樣,所以這丫頭剛滿十八歲就結婚了。”
“和我們要找的那位,對不上。”
一句“對不上”,輕飄飄落在黎姝心上,卻沉得厲害。
她強壓下那股湧上來的失落,指尖微微蜷縮。
原來不是。
不是她找了這麼多年的人。
可不知為何,失望歸失望,心底那點莫名的牽掛,卻半點沒散。
反而像被風拂過的火苗,輕輕一跳,又燃了起來。
她沉默片刻,輕輕嘆了口氣:“我知道了。”
林序章看了她一眼,敏銳察覺她情緒不對:“你怎麼突然問起她?”
“沒甚麼。”黎姝垂下眼,掩去眸底複雜的情緒,“就是看著那孩子……覺得投緣。”
投緣二字,說得輕,卻藏著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
明明已經確認不是故人,可她偏偏還想再見一見姜予安。
想再看看那雙眼睛,想再聽聽她說話,想確認那股刻進骨子裡的熟悉感,究竟從何而來。
林序章沉默片刻,沒再多問,只淡淡道:“如果真覺得投緣,日後她有需要幫忙的,多照顧照顧。”
黎姝輕輕“嗯”了一聲。
夜色漸深,她站在窗前,望著蘇市沉沉的燈火。
腦海裡,又一次浮現出姜予安的模樣。
不是她要找的人。
可偏偏,讓她放不下。
她隱隱有種預感。
她們之間,絕不會只有這一面之緣。
天色徹底暗下來時,院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姜予安剛把飯菜端上桌,霍景深就推門進來了。
一身風塵僕僕,眉眼間卻帶著歸家的軟意。
兩人沒甚麼多餘的話,安安靜靜地吃飯。
一桌子家常菜,乾煸四季豆、拍黃瓜、麻婆豆腐,還有一條香味十足的紅燒大鯉魚,都是彼此愛吃的口味。
昏黃的燈光落在桌面上,暖得人心頭髮燙。
吃完飯,霍景深不讓姜予安沾手,利落收拾了碗筷,進廚房嘩嘩地洗涮乾淨。
等他再出來時,已經拎了一桶溫熱的水,穩穩放在姜予安腳邊。
“一天跑東跑西,泡泡腳,解乏。”
他蹲下身,不由分說就輕輕握住她的腳,褪去襪子,將她白嫩小巧的腳丫放進溫水裡。
男人手掌寬厚溫熱,力道恰到好處,姜予安整個人都鬆了下來,靠在椅背上,眉眼柔和了不少。
姜予安已經習慣了霍景深一個大男人給她洗腳,神色眷戀的盯著霍景深深邃的眉眼。
“五點多那會,林薇薇帶她舅媽過來了。”她輕聲開口。
霍景深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找你麻煩?”
“不是,來道歉。”姜予安望著他如外面夜色一般深邃的眼睛:“她舅媽叫黎姝。”
提到這個名字,她微微頓了頓。
“我看見她的時候,心裡莫名有點奇怪的感覺……說不上來,就是眼熟。尤其是她名字——黎姝。”
“黎姝,舒梨?你說世上會有這麼巧合的名字嗎?”
霍景深沒打斷,安靜聽著。
“林薇薇說她舅媽一直在蘇市,也有自己的繡房和製衣廠,而且她已經結婚很多年了。”
想到她已經結婚,而且還有了自己的孩子,心裡莫名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
姜予安語氣淡了下去:“應該是我想多了,怎麼可能這麼巧。”
“我們剛來,她就主動出現在我眼前,而且看林薇薇和她說話的樣子,她應該很寵愛林薇薇 !”
大概是才見了周野,又想著要找舒梨,才會看見誰都覺得眼熟,聽見甚麼名字都要多聯想一番。
霍景深沒說甚麼大道理,只是將她的腳擦乾,又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牢牢裹住她的。
“是不是想多了都不要緊。”他聲音低沉安穩,“有我在。”
簡簡單單一句話,就把姜予安心頭那點莫名的疑慮,全都撫平了。
她望著眼前這個男人,眼眶微微一熱。
這麼多年風風雨雨,她一個人扛過太多。
霍景深一直都在用實際行動告訴她。
有人依靠,原來這麼安心。
確認姜予安不是自己找了多年的故人後,黎姝消沉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她就坐在了繡架前,指尖捏著最熟悉的冰絲線,卻怎麼也繡不出平日裡的紋樣。
針腳歪歪扭扭,像極了她此刻亂了章法的心緒。
一旁伺候的傭人見了,也不敢多問,只默默給她換了一杯溫熱的茶水。
林序章出門前,瞥見她眼底的紅血絲,輕聲勸道:“既然不是,就別再揪著不放了,這麼多年,你也該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