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午後的陽光白得晃眼,楊柳的雞肉飯攤前熱浪滾滾。油鍋裡炸著金黃的雞排,滋滋作響,香氣混雜著街市上魚腥和汗水的味道。
楊柳擦了一把額頭的汗,圍裙上沾著點點油漬。這時,她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穿過市場的人流,徑直朝她走來。
周淑媚穿著素雅的淺藍色襯衫和米色長褲,頭髮整齊地盤在腦後,手裡挎著一箇中等大小的皮包。
她走路的姿態挺拔,與周圍為生活奔忙的人們形成微妙對比。楊柳心中一緊,手上切雞肉的動作不覺慢了下來。
“楊柳,我正找你呢。”周淑媚停在攤前,眉頭微蹙,似乎不太適應周遭的環境,“浩天說生活費還沒到賬,這都月中了,你到底怎麼回事?”
楊柳放下手中的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聲音帶著疲憊:“淑媚啊,這幾日錢不太夠,能不能緩緩?這個月攤位租金漲了,真真的學費也剛交...”
“緩緩?”周淑媚的音量提高了幾分,“我兒子在澳大利亞等著用錢呢!你是不知道國外物價多貴嗎?他一個孩子,人生地不熟,你不打錢過去,讓他怎麼辦?”
秀鸞聞聲抬起頭,皺了皺眉,手裡的菜籃子放了下來。
楊柳為難地搓著圍裙邊緣,那裡已經被洗得發白。“我明白,可是...”
“可是甚麼?”周淑媚打斷她,聲音尖銳起來,“我不管你怎麼樣,哪怕你出去兼職,多做一份工,也得把我兒子的生活費打過去!不然我就讓浩天和真真分手!”
這話她說得理直氣壯,彷彿是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在她看來,此話百試百靈——楊真真是楊柳的軟肋,而真真最喜歡的便是她兒子周浩天。過去兩年裡,每當需要敲打楊柳時,她總會丟擲這張王牌。
楊柳的臉色白了白,嘴唇微微顫抖。女兒真真去年考上大學後,整個人都變得開朗了許多,尤其是在和周浩天確定關係後,臉上總掛著甜蜜的笑容。楊柳知道女兒有多在意這段感情,她不忍心看到女兒難過。
“媽,你們在說甚麼啊?”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
眾人轉頭,看到楊真真——現——正站在攤位旁。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頭髮紮成馬尾,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顯然是急匆匆趕來的。
“真真?你不是在學校嗎?”楊柳驚訝地問。
“秀鸞阿姨發訊息說看到周阿姨往這邊來了,我就趕過來了。”紫靈的目光轉向周淑媚,平靜卻堅定,“伯母,您剛才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周淑媚愣了愣,隨即恢復鎮定:“聽到正好,真真,你勸勸你媽。浩天在國外不容易,生活費不能拖。你們年輕人的感情,也要父母支援才行。”
真真深吸一口氣,直視著周淑媚的眼睛:“伯母既然您如此看不上我們家,想讓我提分手,那我答應了。”
空氣彷彿凝固了。市場嘈雜的背景音在這一刻都變得模糊不清。
“真真,你在說甚麼啊?”楊柳的聲音發顫,“你是不是燒還沒退啊?”她記得女兒上週確實有些感冒。
攤位旁的秀鸞已經站起來,手叉著腰,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周淑媚顯然沒料到這個回應,臉上的傲慢表情出現一絲裂痕:“真真,你可想清楚了。浩天那麼優秀,追他的女孩子可不少。”
“我想得很清楚。”紫靈的聲音異常平靜,“伯母,我已經按照您的意思分手了,那就請您離開吧。”
“你...你這是甚麼態度!”周淑媚的臉漲紅了,“我是為了你們好!浩天將來是要出人頭地的,你們這樣的家庭...”
“我們這樣的家庭怎麼了?”秀鸞忍不住插話,“楊柳靠自己的雙手賣雞肉飯,供女兒上大學,清清白白,堂堂正正!比某些靠勒索別人過活的人強多了!”
“你!”周淑媚轉向秀鸞,正要發作。
真真上前一步,擋在母親身前:“伯母,請您離開。從今天起,我和周浩天沒有任何關係,您也沒有理由再來找我母親要錢。”
周淑媚氣急敗壞地看著眼前的三個人,最後狠狠地瞪了紫靈一眼:“好,你記住今天說的話!到時候別哭著求浩天回頭!”說罷,她轉身就走,差點撞上一個買菜的大媽。
“慢走不送啊,潑婦!”秀鸞在她身後喊道,引來周圍幾個攤主好奇的目光。
直到周淑媚的身影消失在市場拐角,楊柳才像是突然回過神來,抓住女兒的手:“真真,你到底是怎麼想的?浩天那孩子不是對你很好嗎?你們...”
“媽,您先坐下。”紫靈扶著母親在攤位後的小凳上坐下,又對秀鸞說:“阿姨,謝謝您。”
秀鸞擺擺手:“這算啥,我早就看那女人不順眼了。每次來都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好像全世界都欠她似的。”
紫靈蹲在母親面前,握住她粗糙的雙手:“媽,對不起,讓您擔心了。但我真的想通了。”
楊柳的眼中滿是困惑和擔憂:“可是你之前那麼喜歡浩天...”
“我是喜歡過他。”紫靈承認,“但他媽媽這樣對待您,他卻從來沒有真正阻止過。每次我提起,他都說‘媽媽就是那樣的性格,忍一忍就過去了’。”
秀鸞冷哼一聲:“忍?憑甚麼要我們忍?就因為她兒子在國外鍍金?”
紫靈點點頭,繼續說:“上週我感冒發燒,他打來影片電話,我本想跟他說說話,結果他全程都在抱怨生活費不夠用,讓我提醒您準時打錢。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在他心裡,也許我從來就沒有那麼重要。”
楊柳心疼地撫摸著女兒的臉:“這些事你怎麼不早告訴媽媽?”
“我怕您擔心。”紫靈的眼中泛起淚光,“更怕您因為我的感情而委屈自己。媽,我看到您為了攢錢,凌晨三點就起床準備食材;看到您因為長時間站立,晚上腿腫得厲害;看到您省吃儉用,連件新衣服都捨不得買...而這些錢,有一部分卻要拿去供養一個看不起我們的人的兒子,我受不了。”
楊柳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媽不委屈,媽只是希望你能幸福。”
“我的幸福不應該建立在您的痛苦之上。”楊真真堅定地說,今天他媽媽可以這樣對您,將來如果我和他真的在一起,她也會這樣對我。”
秀鸞拍了拍楊柳的肩膀:“柳姐,真真說得對。昊天媽不是個好相與的,我之前就不太同意,耐不得真真喜歡。現在孩子自己想明白了,是好事。”
楊柳擦乾眼淚,仔細端詳著女兒。她發現,女兒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澈堅定,不再是那個為了愛情患得患失的小女孩了。
“媽,秀鸞阿姨,你們放心,我是真的想通了。”紫靈站起來,挺直脊背,“對不起,之前讓你們因為我受委屈了。從今往後,我不會再讓任何人輕視我們,輕視您。”
市場的人流依舊來來往往,油鍋裡的雞排炸得金黃酥脆,生活的煙火氣在午後陽光下緩緩升騰。楊柳看著女兒,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和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