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禵的目光幾乎膠著在若曦含笑的臉上,那抹生動的笑意驅散了他心中最後一絲緊張,只剩下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著悸動與滿足的暖流在胸膛湧動。
他幾乎忘了外間還有滿堂賓客,忘了自己身為新郎官的責任,只想再多看一會兒她此刻的模樣,再多感受一刻這獨屬於他們二人的靜謐。
然而,這溫馨的沉默並未持續太久。一陣刻意放重卻仍顯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外,緊接著,門簾被“嘩啦”一聲有些莽撞地掀開,十阿哥胤?那顆帶著酒意和興奮的腦袋探了進來,嗓門洪亮:“老十四!快出來敬酒啊!兄弟們都等著呢!再不出來,我們可要……”
他的話戛然而止。
十阿哥一眼就瞧見了房內的情景——他那平日裡神氣活現的十四弟,正像個愣頭青似的,紅著臉、眼睛發直地瞅著坐在床沿的新娘子,而新娘子則微微側首,臉上帶著尚未完全斂去的、清淺動人的笑意。
兩人之間那幾乎能拉出絲來的黏糊氣氛,讓剛被灌了幾杯酒、心思卻不算太粗的十阿哥瞬間意識到自己來得好像……不是時候?
“咳!”十阿哥猛地縮回頭,動作快得像被燙到,只丟下一句拔高了聲調、明顯是為了掩飾尷尬的催促,“快點兒啊!就等你了!”
話音未落,腳步聲便已倉促遠去,彷彿多留一秒都會打擾到甚麼了不得的事。
這突如其來的打斷,像一根細針,輕輕戳破了室內逐漸升溫的曖昧氣泡。
十四阿哥胤禵如夢初醒,俊臉上剛剛消退些許的紅暈“騰”地一下又燒了起來,比之前更甚。他尷尬地乾咳了一聲,手足無措的感覺又回來了些,偷眼去看若曦,卻見她已然恢復了那副端莊的模樣,只是眼角眉梢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盡的笑意,看起來並不惱,反而有幾分好笑。
若曦見他這副模樣,心中那點因被打擾而起的微妙遺憾也消散了,主動起身,走到他面前,距離恰到好處,既不失禮,又比剛才近了許多。
她仰起臉,聲音溫和,帶著體貼:“好了,你先去吧。外頭太子和各位阿哥、賓客們都等著呢,別讓大家等急了。”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聲音壓低了些,只有兩人能聽清,“……酒,少喝些。”
最後這句輕輕的叮囑,像一片羽毛拂過心尖。胤禵只覺得心頭一熱,那股暖流更洶湧了。他重重地點頭,目光在她臉上流連不捨,像是要將這一刻的她的模樣刻進腦子裡。
“嗯,我……我去去就回。你……你若是累了,就早些歇息,我很快就回來。”
他語速有些快,說完,又深深看了她一眼,這才像是下了很大決心般,轉身大步朝外走去,步伐間竟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雀躍又強自鎮定的意味。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門簾後,腳步聲遠去,若曦才輕輕吁了口氣,一直挺直的肩背也微微鬆弛下來。
臉上那完美得體的新婦笑容緩緩收起,換上了一種更真實、更放鬆的神態。這一天,從午飯後折騰到現在,精神高度緊繃,禮儀繁瑣苛刻,加上方才與十四那番出人意料的互動,著實耗神。
“弄吟,弄月。” 她揚聲喚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卸下重負後的淡淡疲憊。
一直候在外間耳房的兩位陪嫁丫鬟應聲而入。弄吟和弄月是若曦從西北帶來的心腹,與侍畫侍霜一樣,都是自幼服侍,忠心不二,且行事更為沉穩細緻。
兩人今日也是打扮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喜氣。進門後,便規規矩矩地向若曦行禮,笑容明媚:“奴婢給福晉請安。”
“好了,快起來,這兒沒外人。” 若曦擺了擺手,終於露出了真正的苦惱神色,抬手輕輕碰了碰頭上那頂沉甸甸的、綴滿珠翠寶石的鈿子,“快,先幫我把這個弄下來,脖子都要壓斷了!還有這身衣裳,重得很。”
弄吟和弄月抿嘴偷笑,連忙上前。兩人手腳麻利,卻又極盡小心,先為她取下固定在髮髻上的沉重頭冠。
當那頂象徵著皇子福晉身份與榮華的鈿子被輕輕取下時,若曦只覺得頭頂一輕,彷彿卸下了一座小山,不由自主地舒了口氣,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
接著,弄月幫她解開吉服上繁複的扣襻和繫帶,弄吟則從帶來的箱籠裡取出一套早已備好的、柔軟舒適的杏子紅家常綾緞衣裙。
褪去厚重華美卻行動不便的吉服,換上輕便的家常衣裳,若曦只覺得渾身都鬆快起來。她走到妝臺前坐下,弄吟熟練地幫她卸去臉上過於濃重的妝容,用溫熱的溼帕子細細擦拭,只留下清淡的脂粉和口脂,露出原本清麗的容顏。
弄月則將卸下的首飾一樣樣歸置到首飾盒中,又將那身吉服仔細疊好放妥。
這時,侍畫和侍霜也端著黑漆螺鈿食盒走了進來。她們臉上同樣帶著笑,但眼神裡更多了幾分對自家小姐的心疼。
侍畫將食盒裡的碗碟一一取出,擺在房中圓桌上,口中說道:“福晉,快用些東西吧。從早上到現在,您統共沒吃幾口,定是餓壞了。這些都是奴婢們之前特意讓廚房提前備下的,都是您素日裡喜歡的,又都是好克化的。”
若曦走到桌邊一看,果然都是貼心之物:一小碗熬得金黃清澈、撇盡了浮油的雞湯,裡面沉著幾顆小巧玲瓏的雞絲餛飩;一碟子細如髮絲、用高湯拌過的銀絲面;還有幾樣清爽的醬菜和一塊做得極精緻的奶餑餑。香氣飄來,她的肚子立刻誠實地“咕嚕”叫了一聲。
“可算是能吃了,真把我餓壞了。” 若曦也不再維持甚麼福晉儀態,在桌邊坐下,先舀了一勺雞湯送入口中。溫潤鮮美的湯汁滑過喉嚨,暖意直達胃腹,讓她舒服得幾乎喟嘆出聲。
隨即又夾起一個餛飩,皮薄餡嫩,味道恰到好處。她吃得並不快,但很認真,顯是餓極了。侍畫在一旁佈菜,侍霜則遞上溫水,弄吟弄月安靜地收拾著房間。
一邊吃,若曦一邊在心裡吐槽:這皇家規矩實在是太過繁雜累人,新娘子簡直像是被擺弄的精緻木偶,一套流程下來,體力精力都透支得厲害。幸好侍畫她們想得周到,提前備了這些。
用完這頓遲來的、簡單的“晚膳”,侍畫她們又伺候她漱了口,淨了面。熱水早已備好,若曦舒舒服服地泡了個解乏的熱水澡,洗去一身的疲憊與脂粉氣。換上寢衣,長髮用一支簡單的玉簪鬆鬆挽起,她終於覺得整個人又重新活了過來。
外頭前院的喧鬧聲、勸酒聲、絲竹聲隱隱約約傳來,襯得這佈置喜慶卻已歸於寧靜的婚房更加靜謐。
暫時無事,心中那根緊繃了一整天的弦也鬆懈下來。若曦走到臨窗的貴妃榻邊,那裡早已被弄月鋪上了軟墊,擺好了引枕。她從隨身帶來的一個小書匣裡,隨手抽出一本前朝筆記,倚在榻上,就著明亮的燭光,漫不經心地翻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