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御書房出來,夕陽已將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金鎖扶著春梅的手,踏著宮道上逐漸拉長的影子,緩緩朝著漱芳齋走去。
方才與皇帝那番關乎終身的談話,雖在她的意料之中,卻也讓她心中波瀾微起,需要獨自靜思消化。
回到漱芳齋,殿內早已點亮了宮燈,暖意融融,驅散了春夜的微寒。春梅和冬雪一邊伺候金鎖脫下外罩的錦袍,換上輕便舒適的常服,一邊難掩興奮地低聲說著。
“公主,”春梅臉上洋溢著與有榮焉的喜色,聲音輕快,“您瞧見今日皇上對您的恩寵了嗎?竟是讓您同乘御輦回宮!這可是天大的臉面!奴婢在宮裡這些年,除了幾位年幼的阿哥,還從未見過哪位娘娘或者公主有此殊榮呢!足可見皇上如今是多麼看重您、喜愛您!”
冬雪也連連點頭,眼中閃著光:“是呀是呀!這訊息怕是這會兒已經傳遍六宮了。在這皇宮裡頭,明眼人都知道,誰更得皇上的歡心,誰的日子就更尊貴,說話就更硬氣!”
聽著兩個貼身宮女純然的喜悅,金鎖的唇角勾起一抹淺淡而意味不明的弧度。她走到窗邊的軟榻坐下,目光投向窗外逐漸沉落的夜幕,心中思緒翻湧。
‘寵愛……’ 這兩個字在她心中盤旋。
‘是啊,在這四方宮牆之內,帝王的寵愛,便是最硬的通貨,是所有人汲汲營營、爭搶不休的東西。’
她想起了原劇情裡的小燕子,那個冒牌貨,為何能在那般漏洞百出的情況下,依舊在宮中活得風生水起,甚至後來許多人明知她是假格格,也不敢輕易得罪?
除了她自身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勁兒之外,最根本的,不就是因為她陰差陽錯,獲得了皇帝毫無保留、甚至帶著補償心理的極致寵愛嗎?
‘而真正的夏紫薇,那個溫婉善良、謹守規矩的紫薇,即使後來認回了身份,是皇帝的親骨肉,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她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在宮中的實際地位,不也依舊比不過那個能逗皇帝開懷大笑的小燕子嗎?’
金鎖冷靜地剖析著,這無關對錯,只是宮廷現實最冷酷的寫照。
‘所以,不僅僅是我的那些弟弟妹妹們在爭,這後宮裡的每一位妃嬪,上至皇后貴妃,下至答應常在,她們每日精心妝扮,絞盡腦汁,所求的,不也就是這一份‘聖心’,這一份能讓自己和家族安身立命的‘寵愛’嗎?’ 她看得無比透徹。
想到這裡,她收回目光,看向侍立在一旁的春梅和冬雪,神色變得嚴肅起來,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今日之言,你們在漱芳齋內說說便罷,出去後不可張揚。另外,傳我的話下去,好生約束漱芳齋所有宮人,務必謹言慎行,恪守宮規。
若有人敢借著本公主得寵,在外頭做出任何仗勢欺人、狐假虎威之事,一經發現,無論情節輕重,本公主決不輕饒!絕不容許一顆老鼠屎,壞了整個漱芳齋的風氣!”
春梅和冬雪見主子神色凝重,立刻收斂了笑容,恭恭敬敬地斂衽行禮:“是!公主放心!奴婢們定當嚴格約束,絕不讓底下人給公主惹是生非!”
冬雪更是補充道:“公主仁善,待下寬和,又體恤奴婢們,漱芳齋上下都感念公主恩德,必會謹守本分,絕不會做出任何讓公主為難之事!”
“嗯,如此便好。”金鎖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倦意,“忙了一日,我也有些乏了。伺候我洗漱更衣吧。”
“是,公主。”
春梅立刻指揮著殿內的小宮女們端來熱水、香膏、帕子等物,井然有序地伺候金鎖淨面、漱口、卸下釵環。一切收拾妥當後,金鎖揮了揮手,示意那些小宮女們都退下,只留了春梅和冬雪在內殿伺候。
殿內恢復了寧靜,燭火跳躍,映照著金鎖沉思的側臉。她忽然開口道:“春梅,去把前幾日皇阿瑪賞賜的那支白玉洞簫取來。”
“是。”春梅應聲,很快便從多寶格的一個錦盒中,取出一支玉質溫潤、雕刻精美的洞簫,雙手呈給金鎖。
金鎖接過洞簫,指尖輕輕拂過冰涼的簫身,觸感細膩。
她將簫唇湊近,微闔雙目,一段空靈幽遠、卻又帶著幾分蒼涼孤寂的簫音便從唇邊流淌而出。
那曲調並非宮中常見的喜慶祥和的樂章,而是帶著一種彷彿看盡世事變遷、閱遍人間悲歡的疏離與曠達,其間又隱隱纏繞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異世靈魂的迷茫與堅韌。
她此刻的心境,複雜難言,既有對既定命運的接納與籌謀,也有對前路未知的一絲審慎,更有一份超然物外的冷靜,都融入了這首不便為外人所知的簫曲之中。
一曲終了,餘韻悠長。金鎖緩緩放下洞簫,輕輕嘆了口氣。如此曲意,實在不宜在這步步驚心的深宮中經常吹奏,以免落人口實,引來不必要的猜度。
“收起來吧。”她將簫遞給春梅。
然而,金鎖所不知道的是,儘管她已儘量低調,但她今日在西苑射擊場那石破天驚的表現,早已如同插上了翅膀,以驚人的速度傳遍了整個八旗勳貴圈子,引起了巨大的轟動。
在某個王府的花廳內,一位鬚髮皆白、卻精神矍鑠的老王爺,正聽著自己剛從射擊場回來的孫子,唾沫橫飛、手舞足蹈地描述著白日的見聞。
“瑪法(祖父)!您是沒親眼看見!那位和碩和順公主,當真是了不得!了不得啊!”
年輕的小王爺激動得滿臉通紅,“她不僅能三箭齊發,三百米外全中靶心!後來更是四箭連珠,五百米外,不僅全中,還把富察大人先前射在靶上的箭給震落了下來!最後!最後您猜怎麼著?天上飛過一群大雁,公主抬手四箭,就射落了六隻!一箭雙鵰啊!簡直是箭神下凡!”
老王爺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佈滿皺紋的臉上寫滿了震驚,他放下茶盞,身子不自覺地前傾,聲音都提高了幾分:“你說的可是真的?!和順公主……她竟有如此本事?!四箭落六雁?這……這怕是當年的巴圖魯,也未必能做到啊!”
“千真萬確!孫兒親眼所見!在場所有人都看見了!皇阿瑪……哦不,皇上當時龍心大悅,連連誇讚呢!”
與此同時,在富察府的書房內。
大學士傅恆正準備歇息,卻見次子福隆安走了進來,神色間帶著一絲罕見的、被打磨後的沉靜與歎服。
“阿瑪。”福隆安躬身行禮。
傅恆看著兒子,隨口問道:“今日去射擊場,演練得如何?”
福隆安抬起頭,目光復雜,坦然道:“回阿瑪,兒子……今日輸了。”
“哦?”傅恆微微挑眉,並未太過在意,年輕人切磋,勝負乃兵家常事,他呷了口茶,隨意問道,“輸給了誰?永琪?還是爾康那小子?”
福隆安沉默了一下,聲音清晰地吐出四個字:“和順公主。”
“噗——咳咳咳……”傅恆一口茶險些嗆住,連咳了幾聲,才難以置信地抬起頭,銳利的目光緊緊盯住兒子,“你說甚麼?你輸給了誰?和順公主?!那位剛認回來不久的還珠格格?!”
他深知自己這個兒子的本事,文武雙全,騎射更是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便是與五阿哥等人相比也不遑多讓。他怎麼會……輸給一位深宮公主?而且還是一位以才情聞名的公主?
福隆安在父親震驚的目光下,苦笑著,將今日射擊場上金鎖那匪夷所思的表現,原原本本,詳細地敘述了一遍。從三百米三箭齊發,到五百米劈箭中靶,再到四箭震落他的箭,最後到那神乎其技的一箭雙鵰……
隨著兒子的講述,傅恆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驚愕,逐漸變為凝重,最後化為了深深的震撼與沉思。
他緩緩放下茶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位突然出現的和碩和順公主……看來,遠比他想象中,還要不簡單得多。皇上對她如此恩寵,又讓她展現出如此驚人的能力……這背後,究竟意味著甚麼?傅恆久經官場、洞察世事的本能告訴他,紫禁城的風向,或許要因為這位公主,而發生一些微妙而深刻的變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