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令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將門外的喧囂、汙穢與不堪徹底隔絕。
門內,是另一個世界,卻同樣瀰漫著一種無聲的緊繃。
陸振華跟在傅文佩身後,看著她挺直卻略顯單薄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更深的不安。
他快走幾步,與她並肩,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和沙啞:
“文佩……方才在大門外,多虧有你……謝謝你幫我解決了這個天大的麻煩。”
他試圖去握她的手,卻被她不著痕跡地避開。
傅文佩停下腳步,轉過身,抬眸看他。
她的臉上沒有怒氣,也沒有淚水,只有一種深沉的、幾乎要將人淹沒的平靜。
這種平靜,比任何哭鬧和指責都更讓陸振華心慌。
“司令,”她開口,聲音清泠如玉,卻帶著疏離,“您還記得,當日在這府中,您是如何答應我的嗎?”
陸振華心頭一緊,那些信誓旦旦的承諾言猶在耳——“此生有你足矣”、“其他人,我看都不會多看一眼”、“君若不離,妾定不棄”……每一個字此刻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良心上。
“我記得!文佩,我都記得!”
他急急地表白,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慌亂,“可那次……那次我真的是被李會長那幫雜碎算計了!我飲了那下三濫的藥,神智不清!
文佩,你相信我!我絕沒有主動招惹那個女人!我心裡從頭到尾,都只有你一個!你信我,好不好?不要……不要離開我……”
他幾乎是帶著懇求,那雙慣於發號施令、睥睨眾生的眼睛,此刻盛滿了脆弱和恐懼,緊緊地鎖在傅文佩臉上,生怕從她口中聽到那個他最害怕的決定。
傅文佩靜靜地聽著,目光掠過他焦急的面容,卻沒有絲毫動容。
她看到了他的後悔,他的自責,他的恐懼,但她心中的那道裂痕,並不會因此而消失。
身體的背叛,無論原因如何,終究是背叛。更何況,還留下了一個永遠無法徹底抹去的證據。
她疲憊地閉上眼,復又睜開,將頭轉向一邊,不再看他,聲音裡透著一股心力交瘁的淡漠:“振華,我累了。今日發生了太多事,我想一個人靜靜,休息一下。您……先出去吧。”
這聲“您”,像一根細針,輕輕紮了陸振華一下。
她很少用這樣疏遠的敬稱。
陸振華看著她側過去的、略顯蒼白的臉頰,所有想說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知道,此刻任何解釋和保證都是蒼白的。他不能逼她,他害怕把她推得更遠。
“好……好,你休息,你好好休息。”他連忙應道,聲音乾澀,“我出去,我這就出去。文佩,只要你不離開我,我甚麼都依你,甚麼都聽你的!”
他一步三回頭,眼神裡充滿了依依不捨和濃得化不開的擔憂,最終還是慢慢地、一步步退出了正房,並親手為她輕輕掩上了房門。
站在廊下,陸振華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彷彿望著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
巨大的後悔和自責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他恨不能時間倒流,回到那個該死的夜晚,他寧願當場斃了那些下藥的人,也絕不會飲下那杯酒!
他怎麼就……怎麼就沒能忍住呢?!如今不僅惹來一身腥臊,還讓文佩為他收拾殘局,更讓她傷心至此!
想到自己曾經的承諾,再對比今日的局面,他只覺得一陣無力,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無助的情緒攫住了他。
“老爺……”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陸振華猛地回神,見是剛才奉命抱走孩子的那個丫鬟,正忐忑地抱著那個襁褓站在一旁。
襁褓中的嬰孩似乎哭累了,已經睡去,小臉皺巴巴的。
看到這個孩子,陸振華眼中瞬間爆發出濃烈的厭惡和遷怒!都是因為這個孽種!
還有他那個不知廉恥的娘!若不是他們,他和文佩之間怎麼會生出如此大的嫌隙?文佩怎麼會對他如此冷淡?
“抱下去!”
他煩躁地揮揮手,語氣極其不耐,彷彿那不是他的骨血,而是一件令人作嘔的垃圾,“隨便找個偏僻的院落,找個奶孃和下人照看著就行!別讓他吵到夫人!沒事別抱到前面來!”
“是,司令。”丫鬟被他語氣中的寒意嚇到,連忙低頭應聲,抱著孩子快步退了下去,彷彿生怕慢了一步就會引火燒身。
處理完這糟心的事,陸振華胸中煩悶更甚,一股無處發洩的鬱氣堵得他幾乎要爆炸。
他需要宣洩,需要馳騁,需要感受速度和力量,才能暫時忘記這令人窒息的情緒。
他大步流星地朝著馬場走去。
馬場上,李副官李正德正在巡查,見到陸振華過來,連忙上前行禮:“司令!”
陸振華擺了擺手,直接問道:“軍中的事務都處理好了?”
“回司令,都已安排妥當。”
“嗯。”陸振華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目光投向遠處遼闊的草場,“正德,陪我跑幾圈。”
“是!”李正德立刻命人牽來陸振華常騎的那匹黑色駿馬和自己慣用的坐騎。
兩人翻身上馬,一開始還只是並轡緩行,但隨著陸振華猛地一夾馬腹,黑馬如同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李正德也立刻催馬跟上。
兩匹馬在廣闊的草場上盡情賓士,捲起陣陣草屑塵土。陸振華伏低身子,將所有的煩躁、悔恨、不安都發洩在這一次次有力的衝刺和迎面的烈風中。
然而,縱使風馳電掣,也無法將腦海中那雙平靜而疏離的眼睛徹底吹散。
幾圈下來,速度漸漸慢下。陸振華勒住馬韁,望著天邊如血的殘陽,重重地嘆了口氣。
這已經是他今日不知第幾次嘆息了。
李正德跟在他身側,小心翼翼地問道:“司令……可是為何事煩憂?只要司令一聲令下,上刀山下火海,我李正德在所不辭!”
陸振華看了他一眼,這個跟隨自己多年的老部下,雖然不通文墨,但忠心耿耿。他難得地沒有擺出司令的架子,語氣中帶著一絲罕見的迷茫和脆弱:
“正德,今日府門外的事……想必你也聽說了,都傳遍了吧。”
李正德神色一凜,恭敬道:“屬下略有耳聞。司令,那等居心叵測的賤婦,夫人處置得極好,司令不必為此等小事掛懷。”
“小事?”陸振華苦笑一聲,搖了搖頭,“若真是小事就好了。如今……夫人正為此事與我生氣,心裡怕是怨極了我。我……我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他像是在對李正德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叱吒風雲的陸司令,此刻卻為了妻子的冷待而束手無策。
李正德撓了撓頭,他一個粗人,哪裡懂得這些兒女情長、夫妻恩怨。
但他看得出司令是真心煩惱,便努力搜腸刮肚,想出個主意:
“司令,屬下是個粗人,不懂甚麼風花雪月,也不會說那些文縐縐的話。不過……屬下看來,這女人家生氣,大概跟咱們打仗差不多,講究個‘投其所好’?
夫人既然生氣了,司令您……不如就買些夫人平日裡喜歡的東西?比如珠寶首飾、綾羅綢緞甚麼的,哄一鬨夫人?說不定夫人見了高興,氣就消了,也就原諒司令了?”
他這話說得樸實,甚至有些笨拙,卻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的辦法。
陸振華聞言,沉默了片刻。投其所好?文佩似乎並不像其他女人那般痴迷珠寶華服……
但她喜歡看書,喜歡音律,喜歡打理那些鋪子……或許,他真的該做點甚麼,而不是僅僅在這裡懊悔和等待。
他看著李正德,雖然沒有說話,但緊蹙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些許。
也許,這是個不是辦法的辦法。他必須做點甚麼,來挽回文佩的心,填補那道因為一個錯誤而產生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