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步出景仁宮那沉重威嚴的殿門時,外面的陽光正烈,晃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她扶著侍書的手,腳步看似平穩,內裡心潮卻如同沸水般翻湧不息。
直到坐上等候在宮門外的轎輦,簾幔垂落,隔絕了外界的視線,她才允許自己長長地、無聲地舒出一口氣,背脊輕輕靠向柔軟的墊背,顯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恍惚。
她忍不住抬手,纖指微微掀開轎簾一角,回頭朝著那金碧輝煌、卻透著無盡森嚴的景仁宮門深深望了一眼。
硃紅的宮牆,琉璃的瓦楞,在陽光下閃爍著冰冷而耀眼的光芒。
就在剛才,就在那殿內,她與這座宮殿的主人——皇后烏拉那拉·宜修,達成了一項足以改變後宮格局的秘密同盟。
這一切,發生得如此突然,又似乎帶著某種宿命的必然。回想起皇后方才屏退左右,對自己坦露那個驚天秘密時的神情——那份屬於母親的哀慟、隱忍以及近乎孤注一擲的決絕——安陵容至今仍覺得難以置信。
她竟然……就這樣與皇后結盟了。這位昔日需要她仰望、忌憚甚至暗中對抗的中宮之主,如今竟成了她的盟友。
命運之奇詭,當真讓人啼笑皆非,思緒萬千。
她搖了搖頭,試圖將腦中紛亂的思緒理清。
轎輦平穩地行進在宮道上,軲轆聲單調而規律,卻無法平息她心中的波瀾。
回到永壽宮,她摒退了左右。
安陵容徑直走向內室那架精緻的黃花梨木搖籃旁。
搖籃裡,粉雕玉琢的弘陽正醒著,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玩著自己肉乎乎的小手,嘴裡發出咿咿呀呀的無意義音節,健康又活潑。
看著兒子天真無邪的睡顏,安陵容的心中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
她緩緩在搖籃邊的繡墩上坐下,伸出手指,極輕極柔地觸碰著弘陽柔嫩的臉頰。
指尖傳來的溫熱觸感如此真實,可腦海中迴響的皇后的話語卻如同驚雷。
“弘陽……”她低聲喚著兒子的名字,聲音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目光深邃地凝視著那雙清澈的眼眸,彷彿要透過這嬰孩的軀殼,看到其內裡深藏的靈魂,“額娘……究竟該叫你弘陽,還是……弘暉呢?”
這句話輕如耳語,卻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
搖籃裡原本自顧自玩耍的小嬰兒,動作猛地一滯!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瞬間瞪得滾圓,充滿了極致的震驚與難以置信,直勾勾地望向安陵容!
那眼神絕不是一個普通幾個月大嬰兒該有的神情,裡面分明寫滿了驚駭、疑惑,彷彿在無聲地急切追問:“額娘!您……您是怎麼會知道的?!誰告訴您的?!”
安陵容將兒子這劇烈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徹底消散了。
皇后所言,竟是真的!她心中百感交集,有震驚,有恍然,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跨越了生死界限的奇異聯結感。
她定了定神,繼續用輕柔卻清晰的語調說道:“今日,你皇額娘……向額娘坦明瞭一切。
她說,你便是她早夭的那個孩子,弘暉……是她的弘暉,重生而來,如今成了額孃的兒子弘陽。”
她頓了頓,觀察著弘陽(或者說弘暉)的反應,只見那小嬰兒眼中的震驚漸漸被一種複雜的、類似於如釋重負的情緒所取代。
“你皇額娘……她提出,要與額娘結盟。
為了你,也為了我們往後的安穩。額娘……思慮再三,已經答應了。”
聽到這裡,弘暉(弘陽)小小的胸膛似乎微微起伏了一下,那雙過於早慧的眼睛裡,竟流露出一種屬於成年人的、如釋重負的感慨。
原來如此……難怪他自有了朦朧意識起,就時常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焦慮。
他隱隱察覺到自己如今的生母安陵容,似乎與記憶深處那位溫柔又悲傷的皇額娘之間,存在著某種微妙的對立。
他擁有兩世的記憶,對兩位母親都懷著深厚的感情,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哪一個都不願傷害,哪一個都捨不得讓她們因自己而難過。
卻沒想到,峰迴路轉,兩位額娘竟然為了他,選擇了結盟!這對他而言,簡直是天大的好訊息!
他努力地張著小嘴,似乎想說甚麼,奈何嬰兒的聲帶尚未發育完全,只能發出“啊……額……娘……”這樣含糊不清的音節,小臉都憋得有些發紅。
然而,不知為何,安陵容卻分明從兒子那急切的、水汪汪的眼神裡,讀懂了他未能言說的千言萬語,那隱藏在稚嫩軀殼下的、深沉而真摯的感動與感激。
看著兒子這般模樣,安陵容心中那點因結盟而帶來的算計與權衡,瞬間被一股強大的母性柔情所淹沒。
她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將兒子從搖籃裡抱了出來,摟在懷中。手指輕柔地撫摸著弘陽(弘暉)細軟烏黑的頭髮,動作充滿了憐愛。
“傻孩子……”她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帶著一絲哽咽,“你是額孃的孩子,永遠是。無論是弘陽還是弘暉,都是額孃的心頭肉。”
懷中的小嬰兒似乎聽懂了這話,停止了咿呀,將溫熱的小臉蛋依賴地貼在安陵容的脖頸處,輕輕地蹭了蹭,發出滿足的、細微的哼哼聲。
這一刻,血緣的紐帶與前世的羈絆奇妙地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堅不可摧的聯結。
安陵容抱著兒子,感受著這份沉甸甸的、跨越了生死與宮闈陰謀的親情,心中充滿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複雜的決心。
為了懷中的孩子,前路縱然再艱險,她也必將披荊斬棘,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