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心中那份對雪夜倚梅園驚鴻一瞥的執念,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漣漪久久不散。
他派人在宮中明裡暗裡尋訪多日,卻始終不見那抹清麗脫俗、在梅香雪影中留下“逆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詩句的倩影。那份悵惘與尋覓不得的焦躁,時常縈繞心頭。
這日,心中煩悶,他信步由韁,不知不覺竟來到了碎玉軒。想著甄嬛,他便止了下人通報,走了進去。
只見廊下背對著他,站著一位身著宮女冬季尋常棉袍的女子,身量苗條,正仰頭看著廊簷下掛著的冰凌。
許是聽到了腳步聲,那女子下意識地回過頭來——就這一側臉,竟與那夜雪光映照下、驚鴻一瞥的容顏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鼻樑的弧度與下頜的線條,幾乎一模一樣!
皇帝心頭巨震,彷彿被一道閃電擊中!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了那宮女的手臂,力道之大,讓對方驚撥出聲。
浣碧正兀自出神,冷不防被人如此粗暴地拉住,又驚又怒,正想呵斥是哪個不長眼的太監如此無禮,猛地扭過頭,卻撞進一雙深邃威嚴、此刻卻帶著急切探究的龍目之中!她嚇得魂飛魄散,腿一軟就要跪下:“奴婢……奴婢給皇上請安!皇上萬歲!”
皇帝緊緊盯著她的臉,近距離看,那份相似感更為強烈。他強壓下心中的激動,沉聲問道:“你叫甚麼名字?”
浣碧跪在地上,渾身抖如篩糠,聲音帶著顫音:“回……回皇上,奴婢賤名浣碧。”
這聲音!清脆中帶著一絲嬌柔,與那夜聽到的請罪之聲何其相似!皇帝心中狂喜,幾乎要認定就是她!但他仍需最後確認:“你……你可曾在不久前的雪夜,去過倚梅園?”
浣碧聞言,身子抖得更厲害了,以頭觸地,帶著哭腔道:“奴婢……奴婢確實曾私自去過倚梅園折梅花……奴婢有罪,違反了宮規,還請皇上重重懲罰!”她一副誠惶誠恐、等待發落的模樣。
“確實是有罪啊……”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目光如炬,“那你那夜在園中,是不是還碰到了甚麼人?”
浣碧猛地抬起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震驚與慌亂,彷彿被說中了最隱秘的心事,聲音都變了調:“皇上……您……您是怎麼知道的?奴婢……奴婢確實不小心衝撞了一位……一位公子,但奴婢當時害怕極了,道完歉就趕緊跑走了!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求皇上明鑑!”她說著,眼淚已在眼眶中打轉,欲落未落,顯得無比可憐又真誠。
就在這時,在內室梳妝的甄嬛聽到了外間的動靜,似乎有皇上的聲音,還在訓斥甚麼人。她心中一驚,以為是流朱或哪個小宮女不小心衝撞了聖駕,連忙簡單整理了一下儀容,快步走了出來。
一出內室,便看到浣碧跪在地上,瑟瑟發抖,而皇上站在面前,臉色晦暗不明(其實是激動強自壓抑),似乎很不高興。甄嬛心下一沉,連忙上前盈盈拜下:“嬪妾參見皇上!不知浣碧這丫頭可是哪裡不懂事,惹怒了皇上?嬪妾定當嚴加管教!”她一邊請罪,一邊悄悄觀察皇上的神色。
浣碧見甄嬛出來,彷彿找到了主心骨,又彷彿更害怕了,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抽噎著不敢說話。
皇上看著這一幕,尤其是浣碧那嚇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模樣,再對比她方才“承認”“衝撞”自己的“事實”,反倒覺得有些好笑,心中的疑慮去了大半。
他擺了擺手,語氣緩和了些:“起來吧。莞貴人也起來吧。朕不過隨口問了幾句話,你這宮女膽子也忒小了些,竟嚇成這樣。”他搖了搖頭,似是無奈,又似是覺得有趣。
“還不快謝過皇上不罪之恩!”甄嬛連忙對浣碧使眼色。
浣碧這才如夢初醒,連忙磕頭:“奴婢謝皇上恩典!謝皇上恩典!”
“起來吧,還跪在那裡做甚麼。”皇上說道,目光卻始終沒離開浣碧。
浣碧依言怯生生地抬起頭。這一抬頭,那雙蓄滿了淚水、如同受驚小鹿般的眼睛,在冬日微弱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澈動人。
加之她的容貌與甄嬛本就有幾分相似,此刻這般楚楚可憐的情態,更是精準地擊中了皇帝心中最柔軟的地方,勾起了他對那夜“純真”“膽怯”小女子的所有憐惜與想象。
皇帝心中憐意大盛,竟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扶她起來。
浣碧卻像是被燙到一般,慌忙向後縮了一下,連聲道:“奴婢不敢!奴婢身份卑微,不敢勞煩皇上!”
說著,自己趕緊站了起來,垂首退到了一旁,規矩得不能再規矩。
甄嬛是何等心思玲瓏之人,立刻從皇上那不同尋常的目光、以及方才那下意識的伸手動作中,敏銳地察覺到了皇上對浣碧產生了超乎尋常的興趣!
她心中瞬間百轉千回,想起浣碧她說過“想擇一人白頭到老”的話……。
她立刻做出決斷,面上卻不動聲色,對浣碧溫聲道:“這裡沒你的事了,你先下去吧。今日衝撞聖駕,回去好好反省。”
浣碧聞言,飛快地抬眼看了一下甄嬛,眼神複雜,隨即恭敬地行禮:“是,小主。奴婢告退。”
自始至終,她再未看皇上一眼,低眉順目地退了下去,姿態恭謹,毫無留戀。
皇上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心中竟生出一絲莫名的氣惱,氣她竟如此“不識抬舉”,對自己這天子之尊的垂青視若無睹。
但與此同時,一股更強烈的欣賞之情油然而生——不慕富貴,不忘舊主,在巨大的誘惑面前還能恪守本分,保持清醒!這般心性,果然與他那夜感受到的“不同流俗”的氣質相符!不愧是他看中的人!
然而,欣賞歸欣賞,浣碧畢竟是莞貴人身邊的貼身侍女,他身為皇帝,總不能直接開口討要。
這於禮不合,也有失身份。按理說,以莞貴人的聰慧,剛才應該已經看懂了自己的明示(他認為的),她何時才會“主動”且“識趣”地,將浣碧獻給自己呢?
皇上心中存了這份期待,再看甄嬛時,目光便柔和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鼓勵。
他隨意問了幾句甄嬛的近況,言語間頗多寬慰,彷彿已將之前的不快全然忘記。
甄嬛何等機敏,自然感受到了皇上態度微妙的變化。
她心中冷笑,面上卻愈發溫婉恭順,應對得體。
她心知肚明,皇上這是在等自己開口。但她偏偏不接這個茬,只作不知,將話題引向別處。
皇上坐了片刻,見甄嬛始終不提及浣碧之事,心中雖有些許失望,但那份對浣碧的興致卻愈發濃厚了。
他起身離開碎玉軒時,心中已打定主意,既然莞貴人“不解風情”,那他便再多來幾次,總能找到機會。
那雪夜的詩句,那廊下的驚鴻一瞥,已然在他心中烙下了深刻的印記,他絕不會輕易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