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不疑有他,笑著將孩子遞了過去。皇后小心翼翼地接過襁褓,動作標準而優雅,口中還溫和地誇讚著:“瞧瞧這小模樣,真是俊俏,將來定是個有出息的。”
然而,就在她低頭凝視懷中嬰兒的剎那,一個極其清晰、奶聲奶氣,卻彷彿直接響在她腦海深處的孩童聲音,毫無預兆地炸開!
——“額娘!額娘!我終於又見到你了!我是弘暉啊!”
皇后宜修渾身猛地一僵,如遭雷擊!抱著孩子的手臂瞬間僵硬,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無比!她難以置信地猛地低頭,死死盯住襁褓中那張懵懂無知的小臉!
——“額娘,是弘暉回來了!弘暉好想額娘!只是一位老爺爺送我回來的時候,不知道為甚麼,沒有找到額孃的肚子,好像……好像走錯了地方,就到了這個姨姨的肚子裡了……” 那聲音帶著孩童特有的委屈和依戀。
——“不過沒關係!還能看到額娘真好!額娘,你抱抱弘暉呀!”
弘暉!是她那早夭的嫡子弘暉的名字!是她心中最深、最痛、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
宜修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衝出胸腔!她死死咬著牙,才沒有失態驚撥出聲。
她用力地眨著眼睛,試圖分辨這是否是自己的幻覺!可那聲音如此清晰,如此真實,帶著她記憶深處弘暉撒嬌時的語調!
“弘暉……?”她幾乎是無聲地、顫抖地從唇縫裡擠出這兩個字,目光死死鎖著懷中的嬰兒,充滿了巨大的震驚、狂喜、恐慌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誕感!
——“是我呀,額娘!是弘暉!” 那腦中的聲音歡快地回應著。
巨大的衝擊讓宜修一時之間完全無法思考!她最大的期盼——弘暉能回來,竟然以這樣一種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實現了!好訊息是,弘暉真的回來了,就在她的懷裡!壞訊息是,他今世成了別人的兒子,是她處心積慮想要除掉的安陵容的兒子!而她,甚至差一點……差一點就親手害死了自己失而復得的孩兒!
一想到自己那些陰毒的算計,那些送入杏花春館的寒涼之物,那碗加了紅花的參湯……宜修瞬間如墜冰窟,無邊的後怕與巨大的愧疚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她竟然差點親手殺死自己的弘暉!
極致的情緒衝擊之下,宜修再也無法維持那完美的面具。她也顧不得這是在何等場合,猛地將懷中的孩子緊緊、緊緊地抱住,彷彿要將他重新揉回自己的骨血裡一般!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滴落在明黃色的襁褓上。
“孩子……我的兒子……我的弘暉……”她失聲痛哭,聲音哽咽破碎,充滿了失而復得的巨大激動與無法言說的深切愧疚,身體因劇烈的情緒而微微顫抖。
這一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原本喧鬧的宴會現場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驚愕地看著突然情緒失控、緊緊抱著六皇子痛哭流涕的皇后,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一直緊盯著皇后、生怕她對皇子不利的安陵容、玉瑚嬤嬤以及永壽宮眾人,更是驚疑不定,滿臉困惑與警惕。安陵容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識地站起身,想要上前將孩子奪回來。
皇上也愣住了,蹙眉關切地詢問道:“皇后?皇后!你這是怎麼了?好端端的,為何突然如此悲傷?”
皇帝的詢問聲彷彿一盆冷水,猛地澆醒了沉浸於巨大情緒漩渦中的宜修。她猛地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正在做甚麼。她迅速抬起淚眼,看到全場所有人驚疑、探究的目光,心中頓時一凜。
她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努力找回自己的聲音,順著皇帝的話,哽咽著解釋道:“回皇上……臣妾……臣妾失儀了。
只是……只是抱著弘陽,看著他這乖巧的模樣,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了咱們那苦命的弘暉……若是弘暉還在,也該是……也該是這般惹人憐愛……臣妾一時心中悲痛難抑,請皇上恕罪……”她說著,眼淚依舊流個不停,但這番說辭,倒也符合她喪子之痛的人設,勉強解釋得通。
只是,她抱著弘陽的手臂,卻依舊捨不得鬆開半分,那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失而復得的本能依戀。
然而,她心裡清楚,此刻眾目睽睽之下,她沒有任何理由長時間抱著別人的孩子。
在皇帝和眾人看來,這只是她一時觸景傷情。她只能萬分不捨地、小心翼翼地、彷彿交付絕世珍寶一般,將襁褓緩緩遞還到急切上前來的安陵容手中。
指尖離開那溫暖襁褓的剎那,宜修只覺得心都被挖空了一塊。她的目光死死追隨著那個孩子,眼中充滿了無比複雜的情緒——有狂喜,有悲痛,有深深的愧疚,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堅定。
弘暉,她的弘暉,回來了。即使換了一種方式,即使他如今名義上是別人的兒子,但既然上天讓他回來了,她就絕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他分毫!安陵容……本宮的孩子,豈能認你為母?
宴席雖繼續進行,但經此一遭,氣氛已變得十分微妙。皇后的失態如同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許多有心人心中漾開了層層漣漪。
而安陵容抱回孩子後,更是心有餘悸,將孩子護得緊緊的,看向皇后的目光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警惕與疑惑。
這場滿月宴,終於在一種看似喜慶、實則暗潮洶湧的詭異氛圍中,緩緩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