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與安陵容一番溫存叮囑後,方才起駕離開了杏花春館。
鑾駕行出一段距離,皇帝臉上那溫和的笑意漸漸斂去,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帝王的疑竇與審慎。
他固然相信安陵容的品性,但身處九五之尊之位,習慣了掌控一切,對於後宮這些突如其來的風波,他仍需弄個水落石出,而非僅憑個人喜惡斷事。
“蘇培盛,”皇帝的聲音在轎輦中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去給朕仔細查查,今日杏花春館門前,究竟發生了何事。朕要聽當時在場每一個人的原話,一字不漏。”
“嗻。”蘇培盛心頭一凜,連忙躬身應下,立刻吩咐得力幹練的太監分頭去查問。
這一切,其實早在安陵容的預料之中。
她深知帝王心術,恩寵之下必有審視。因此,在吩咐侍書去回絕甄嬛時,她特意讓另一個機靈謹慎、口齒清晰的小太監小喜子一同跟去,將門外的一切動靜、對話、乃至雙方的神態語氣,都看得清清楚楚,記在心裡。
果然,不過一個時辰,詳細的回稟便呈送到了皇帝面前。小喜子跪在下方,戰戰兢兢卻又條理清晰地將當時的情形複述了一遍:莞貴人如何帶著禮物前來,侍書如何依令婉拒(言辭並無任何不敬),莞貴人如何瞬間變臉,作出那副受盡天大委屈、泫然欲泣的模樣離去……
小喜子甚至小心翼翼地補充了一句:“奴才看得真真的,侍書姐姐說話時,莞貴人眼神裡……似乎並無多少意外,倒像是……像是早就等著似的……”
皇帝靜靜地聽著,面色沉靜,眼神卻越來越冷。待到小喜子說完,他揮了揮手讓其退下,殿內陷入一片死寂。
好啊!好一個甄嬛!好一齣精心設計的苦肉計!自己竟差點被她那副楚楚可憐的假象所迷惑!她竟敢利用自己的憐惜之心,來構陷身懷有孕、需要靜養的容兒!其心可誅!
一想到安陵容此刻正懷著他的子嗣,本該安心靜養,卻要無端承受這惡毒謠言的中傷,甚至可能因此憂思過慮,傷了胎氣,皇帝心中的憐惜與怒火便交織在一起,對甄嬛的厭惡更是達到了頂點。那張與純元相似的臉,此刻在他眼中也變得無比虛偽可憎。
然而,盛怒之後,理智回籠。想到與安陵容方才的商議,皇帝強壓下立刻懲處甄嬛的衝動。現在確實不是打草驚蛇的時候,保護容兒和皇嗣才是第一要務。
沉吟片刻,皇帝心中已有決斷。他當即下旨,以“毓嬪安氏,近日言行不當,致使宮中流言紛擾,有失妃嬪端莊之德,著其在圓明園杏花春館靜思己過,非詔不得出,亦不得外人打擾”為由,明面上將安陵容“禁足”於圓明園。
這道旨意一出,六宮譁然!
所有人都以為,皇上果然是信了那些流言,認定毓嬪恃寵而驕、羞辱莞貴人,故而小施懲戒。雖然只是“靜養思過”,並非嚴懲,但在這風口浪尖上被單獨留在圓明園,無疑是一種失寵的訊號。
最高興的莫過於甄嬛。聞聽此訊,她正在對鏡梳妝,聞言指尖一頓,唇角難以抑制地向上揚起,露出一抹許久未見的、暢快而得意的笑容。
安陵容,你終究還是敗了!皇上終究還是信了我!終於……終於贏了安陵容一回!她只覺得連日來的鬱氣一掃而空,連窗外灰暗的天空都顯得明亮了許多。
華妃等人亦是暗自冷笑,只覺得少了一個爭寵的勁敵。
然而,誰也不知道,在這道“懲戒”旨意的背後,是皇帝滴水不漏的嚴密佈防。
他藉著“靜養”之名,將杏花春館內外所有原有的宮人侍衛盡數撤換,全部換成了自己精心挑選的、絕對忠誠可靠的粘杆處心腹高手。這些人只效忠於皇帝一人,如同鐵桶一般將杏花春館牢牢守護起來。
更關鍵的一步棋是,在御駕迴鑾紫禁城時,皇帝將自己身邊一位極其低調、卻手握實權、負責暗衛聯絡的貼身大太監高毋庸,秘密留在了圓明園,名義上是“協助打理園務,約束宮人”,實則是坐鎮指揮,全權負責安陵容的安危與保密事宜,一切事宜皆可密摺直奏御前。
這一切佈置,皇帝做得極其隱秘,甚至連蘇培盛都未能完全窺知其全貌,只以為是皇上格外重視圓明園的防務罷了。
隨著御駕浩浩蕩蕩離開,往日喧囂繁華的圓明園驟然安靜了下來,彷彿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機。
偌大的園子,亭臺樓閣依舊,卻只剩下一位被“遺棄”在此“靜養思過”的嬪妃——安陵容。
這巨大的落差,難免讓一些園子裡的奴才生了怠慢輕視之心。
尤其是一個剛提拔上來不久、急於表現又沒甚麼眼色的膳房小總管,想著毓嬪已然失勢,又被皇上親自下旨“靜養思過”,想必再也翻不了身,便想著剋扣些用度來討好如今宮中的新貴。
這日午膳,他竟膽大包天地將一份明顯低於貴人份例、甚至有些餿味的飯菜,令人送去了杏花春館。
送飯的小太監剛走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一隊面無表情、身著普通侍衛服飾、眼神卻異常銳利的粘杆處暗衛便直接闖入膳房,如同拎小雞一般將那小總管拖了出來。
沒有任何審問,沒有任何辯解的機會。就在膳房外的空地上,當著所有嚇傻了的膳房奴才的面,為首的暗衛冷冰冰地宣佈:“此人剋扣主子用度,心懷不軌,按皇上吩咐,立斃杖下!”
沉重的刑杖毫不猶豫地落下,慘叫聲求饒聲很快變為痛苦的呻吟,最終徹底消失。
不過片刻功夫,那剛才還做著討好新貴美夢的小總管,便已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
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帶著血腥味瞬間傳遍了圓明園的每一個角落。
所有原本存著怠慢心思、或是觀望風色的奴才,此刻都嚇得魂飛魄散,兩股戰戰。他們這才駭然明白,那位在杏花春館“靜養”的毓嬪娘娘,絕非失勢!皇上留下的,不是冷遇,而是最鐵血、最不容置疑的保護!
自此,再無人敢對杏花春館有半分不敬。安陵容在圓明園的日子,表面冷清,實則處於皇帝佈下的、無比嚴密安全的保護網中,靜待著新生命的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