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甄嬛被禁足,恩寵盡失,安陵容聖眷日隆,後宮之中的勢力格局悄然完成了又一次洗牌。
往日那些見風使舵、曾對碧桐書院極盡巴結之能事的內務府太監、乃至一些管事宮女,如今眼見甄嬛失勢,立刻換了一副面孔,唯恐避之不及,轉而將所有的熱情與諂媚都投向瞭如今正如日中天的杏花春館。
碧桐書院門前,徹底恢復了往日門可羅雀的悽清景象,甚至比甄嬛初入宮稱病避寵時更為冷落蕭條。
原本被宮人精心打掃、連落葉都難留片刻的庭院,如今漸漸積起了薄薄的塵埃,幾片枯黃的樹葉無人清理,在風中打著旋兒,更添幾分蕭索。
廊下的鳥雀似乎也感知到此地的冷清,鳴叫聲都稀疏了許多。
最明顯的苛待,體現在一日三餐的膳食上。初被禁足時,送來的雖不及得寵時精緻,卻還勉強維持著貴人的份例,兩葷一素一湯,米飯管夠。
然而不過短短數日,那食盒便肉眼可見地輕減下去。菜餚減為一葷一素,油水漸少;繼而連那一葷也時常不見蹤影,變成了一素一湯,那湯更是清可見底,幾乎能照出人影。
米飯也時常是冷的,或是粗糙的陳米,與往日晶瑩剔透的御用白米判若雲泥。
這日午膳時分,流朱提著那越發輕飄飄的食盒進來,開啟一看,果然又是一碟寡淡的炒青菜,一碗飄著幾片蔫黃菜葉的清湯,外加一小碗顏色發暗的米飯。
她鼻尖一酸,強忍著心頭的屈辱和憤怒,將飯菜擺到桌上,聲音哽咽地勸道:“小主,您好歹用一些吧……這……這總比空著肚子強啊……您要是熬壞了身子,那可正中了那些小人的下懷!”
內室榻上,甄嬛面朝裡躺著,聞言連身都未翻,只傳來悶悶的、帶著濃濃厭煩的聲音:“不了……看著就堵心,拿下去吧。”
她並非因這驟然的落魄而驚慌失措。在她心底,始終存著一份莫名的篤定——復寵復位,不過是時間問題。皇上只是一時之氣,等他氣消了,總會想起她的好,想起她這張與純元皇后肖似的臉。她對此並不十分恐懼。
真正噬咬著她內心、讓她寢食難安的,是浣碧!
辛者庫!那三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心口生疼。
那是甚麼地方?那是宮中最陰暗、最骯髒的角落,是專門磋磨罪奴的人間煉獄!每日有洗不完的馬桶穢物、抬不完的汙水、做不完的苦役,吃的是餿飯冷羹,動輒還要受管事太監的鞭打斥罵。
浣碧……她那個自小沒吃過甚麼苦頭、心思敏感又帶著幾分傲氣的妹妹,怎麼受得了?她能在那裡活下去嗎?會不會被人欺負?會不會生病?
進宮前夜,父親甄遠道在書房中那番語重心長、甚至帶著幾分懇求的囑託,言猶在耳,字字錐心:“嬛兒,浣碧她就託付給你了……她娘去得早,我又……總之,是爹對不住她。她性子倔強,有些小性兒,你多包容她,務必……務必護她周全……”
可如今呢?不僅沒能護她周全,反而因為自己那一絲不可告人的試探之心,因為想敲打她那份日漸滋長的虛榮,親手將那匹象徵著榮寵也象徵著禍患的浮光錦賜給了她!是自己親手將妹妹推入了這萬劫不復的火坑!
無盡的後悔與自責如同毒藤般纏繞著她的心,越收越緊,幾乎讓她喘不過氣。她後悔,為何當初要存了那份試探?為何不高高拿起輕輕放下?為何不再嚴厲一些告誡她?
然而,木已成舟,聖旨已下。縱使她此刻腸子都悔青了,也無法改變浣碧身在辛者庫的事實。眼淚與悔恨,在這深宮之中,是最無用的東西。
甄嬛猛地從榻上坐起,走到梳妝檯前。銅鏡中映出一張蒼白卻依舊難掩絕色的面容,眉如遠黛,眼若秋水,尤其是那眉眼,與純元皇后有著驚人的相似。
她伸出微涼的指尖,輕輕撫過鏡中自己的眉眼,臉頰,唇瓣。眼中原本的迷茫、悔恨與痛苦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清醒。
既然皇上愛的、眷戀的,是這張臉……那麼,只要這張容顏依舊,甚至更勝往昔,她就不怕沒有重獲恩寵的那一天!
恩寵,就是在這深宮裡生存的一切!有了恩寵,就有了權力;有了權力,就能救浣碧出來!就能將今日所受的屈辱,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現在,唯一需要的就是時間,和耐心。以及……讓浣碧在辛者庫忍耐、活下去的時間!
這個念頭如同在黑暗中劈開了一道亮光,瞬間驅散了她心中的陰霾與頹喪。是的,不能再這樣消沉下去!消沉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讓親者痛,仇者快!
打定主意,甄嬛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堅定而銳利。她喚來流朱:“把飯菜熱一熱,拿過來吧。”
流朱驚訝地看著彷彿一夜之間褪去了所有脆弱、重新變得冷靜甚至有些冷硬的小主,連忙應聲而去。
從那一刻起,甄嬛不再怨天尤人。她按時用膳,即便飯菜粗劣,也強迫自己吃下去,保持體力。
她更加精心地保養自己的容顏,每日用珍貴的香膏細細塗抹按摩,確保肌膚瑩潤光滑;她對著鏡子練習各種表情,確保無論是哭是笑,都能最大限度地凸顯出那份與純元相似的神韻。
她就像一株在冰雪下蟄伏的植物,看似沉寂,實則在地下拼命積蓄著力量,等待著冰雪消融、春風再度吹拂的那一刻。
她知道,那一天一定會來。而在此之前,所有的屈辱、冷遇和等待,都是她必須付出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