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甄嬛的強勢復起與晉位,恩寵日盛,碧桐書院門前一掃往日門庭冷落的悽清景象。
甄嬛深諳帝王心思,不再執著於虛無縹緲的情愛,轉而將全副精力用於精心逢迎與經營,一顰一笑,一舉一動,無不迎合聖意,使得皇上愈發流連忘返。
一人崛起,便有一人失勢,此消彼長間,杏花春館的恩寵雖未驟然斷絕,卻也明顯感受到了那份被分薄的壓力。
甄嬛的得寵,連帶著她身邊的心腹宮女也水漲船高。尤其是浣碧,她本就是甄嬛的陪嫁丫鬟,帶著幾分小姐般的虛榮心性,往日因甄嬛失勢而受的冷眼與憋屈,此刻終於得以狠狠宣洩。
如今無論走到何處,內務府的太監、各宮的宮女見了她,無不笑臉相迎,巴結奉承之聲不絕於耳。
“浣碧姑娘今日氣色真好!”
“姑娘慢走,這路滑,仔細腳下。”
“這是新進的時鮮果子,特意給碧桐書院留了一份,姑娘嚐嚐?”
這般眾星捧月的待遇,讓浣碧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她每日出門,都是昂首挺胸,眼角眉梢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彷彿自己真成了半個主子,恨不得將所有的風光都披掛在身上。
這日,江南織造新進貢了一批稀有的“浮光錦”。此錦緞在日光下能流轉出如水波般變幻莫測的光澤,華美異常,數量極其有限。
皇上龍心大悅,當即便吩咐蘇培盛,將東西賞給了風頭正勁的莞嬪甄嬛,另一部分則賜予了近日雖恩寵稍減但依舊位份尊貴的毓嬪安陵容,以示雨露均霑。
當流光溢彩的浮光錦被送入碧桐書院時,連見慣了世面的甄嬛也不由得眼前一亮。
浣碧更是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驚撥出聲:“哇!小主您快看!這料子……這料子可真好看!像把天上的雲霞和湖裡的波光都織進去了似的!”她小心翼翼地撫摸著那光滑冰涼的緞面,眼中滿是痴迷與渴望。
甄嬛瞥了她一眼,自然將她的心思看在眼裡。她略一沉吟,心中自有計較,便淡淡道:“你喜歡?那便挑一匹顏色鮮亮些的,拿去讓內務府的繡娘給你做身衣裳吧。”
浣碧聞言,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驚喜萬分:“真、真的嗎?小主!這……這太貴重了!”
“你我之間,何須客氣。”甄嬛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只是有一點,這料子畢竟是貢品,皇上剛賞下來,你做了衣裳,自己偷偷穿著賞玩也就罷了,萬不可穿到外面去招搖,免得落人口實,知道了嗎?”
“是!是!奴婢知道了!謝謝小主!小主您對奴婢最好了!”浣碧喜不自勝,連聲應承,滿心滿眼都是那華美無比的浮光錦,哪裡還細細琢磨甄嬛話中的深意?她只覺得小主愈發大方得體,待自己更是恩重如山。
然而,浣碧本性虛榮,又剛剛嚐到被人巴結奉承的甜頭,得了這般稀世珍寶般的衣裳,豈能真如甄嬛所囑咐的那般,只藏在深閨自己欣賞?她只覺得若不穿出去讓那些往日瞧不起她的人好好看看,簡直是錦衣夜行,枉費了這般好料子!
於是,沒過兩日,她便按捺不住,特意挑了個各宮宮女大多會去膳房領取份例的時辰,換上了那身用浮光錦精心裁製的新衣。
那衣料在陽光下果然流光溢彩,走動間波光瀲灩,引得路上遇見的宮人們紛紛側目,眼中無不流露出驚豔與羨慕。
浣碧享受著這萬眾矚目的感覺,下巴抬得更高,腳步邁得更慢,故意在膳房附近多轉了幾圈,生怕有人沒看見她這身非凡的行頭。
恰在此時,永壽宮的侍書正奉安陵容之命,前往膳房檢視晚膳的選單。
她剛走到附近,便被那一片耀眼的浮光吸引了目光。定睛一看,竟是莞嬪身邊的浣碧!再仔細一看她身上那衣料——侍書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那分明是和自家娘娘前幾日剛得的一模一樣的浮光錦!娘娘那般喜歡,都還沒捨得拿來做幾身像樣的衣裳,只先匆忙做了一件常服,偶爾在宮中穿穿。可莞嬪娘娘倒好,竟然將這御賜的、如此珍貴的料子,隨手賞給了身邊的一個奴婢!還讓這奴婢穿出來招搖過市!這……這簡直是對自家娘娘莫大的羞辱!
侍書當即氣得臉色通紅,也顧不上去膳房了,扭身就往回跑,一路疾行衝回了杏花春館。
“娘娘!娘娘!”侍書氣鼓鼓地闖進內殿,胸口還在劇烈起伏,聲音都帶著顫音。
安陵容正坐在窗下繡花,見她這般模樣,微微蹙眉,放下手中的針線:“怎麼了這是?你不是去膳房看晚膳選單了嗎?怎麼空著手跑回來了,還氣成這個樣子?”
“娘娘!您是不知道!”侍書又急又氣,話都說得有些顛三倒四,“剛才奴婢去膳房,竟然……竟然看到莞嬪娘娘身邊的那個浣碧!她、她身上穿的……是浮光錦!和皇上賞給您的一模一樣的浮光錦!她一個奴才,竟然穿著和娘娘您一樣的料子,還在那裡招搖!奴婢氣得不行,就趕緊回來稟告娘娘了!”
一旁的侍琴聽完,也是柳眉倒豎,憤憤不平道:“豈有此理!莞嬪娘娘這是甚麼意思?皇上賞的料子,她轉手就賞給下人?還讓她穿出來?這分明是沒把娘娘您放在眼裡!是在打您的臉呢!那個浣碧,更是膽大包天!”
殿內氣氛頓時因這兩個義憤填膺的大宮女而變得緊繃起來。
然而,一直在旁邊安靜伺候著的玉瑚姑姑,卻忽然輕笑出聲。她是宮裡的老人,早年伺候過佟佳皇后,閱歷深厚,後被指來伺候安陵容,平日裡話不多,卻往往能一眼看透關竅。
侍書和侍琴不解地看向她,都在生氣,嬤嬤怎麼還笑?
安陵容目光微閃,看向玉瑚,唇角也勾起一絲若有似無的弧度:“嬤嬤,看來你是有不同的見解?侍書侍琴正在氣頭上,你便給這兩個沉不住氣的丫頭解惑吧。”
玉瑚姑姑上前一步,先向安陵容行了個禮,才不緊不慢地開口道:“兩位姑娘息怒。老奴看來,這事兒,非但不是壞事,反而對娘娘您來說,是天大的好事。”
“好事?”侍書和侍琴異口同聲,滿臉的難以置信。
“自然是好事。”玉瑚姑姑笑容深沉,“其一,這充分說明了莞嬪如今雖得聖寵,卻已然得意忘形,失了分寸。將御賜的、可與娘娘您比肩的貢品隨手賞給下人,此事若傳揚開來,你猜皇上和皇后娘娘會如何想?後宮諸位主子會如何議論?她這是自毀長城,授人以柄。”
“其二,”她頓了頓,繼續道,“她身邊的宮女如此張揚跋扈,穿著逾制的衣裳招搖過市,這本身便是大罪。這惡奴是莞嬪自己縱容出來的,將來若出了事,自然要算在她這個主子管教不嚴、御下無方的頭上。這豈不是將現成的把柄,親手遞到娘娘您、以及所有看不慣她的人手裡?”
“其三,也是最要緊的一點,”玉瑚姑姑壓低了聲音,眼中閃著精明的光,“娘娘您此刻越是表現得毫不在意,甚至寬宏大度,就越能反襯出莞嬪的小家子氣和不得體。皇上若知曉,兩相對比,心中那桿秤會偏向誰?娘娘您甚麼都不用做,只需靜觀其變,看著她們主僕二人自己作死,便可坐收漁利。這難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嗎?”
一番話,條理清晰,利弊分明,說得侍書和侍琴目瞪口呆,旋即恍然大悟,臉上的怒氣漸漸被興奮所取代。
安陵容讚許地看了玉瑚一眼,悠然自得地重新拿起繡繃,語氣輕快:“嬤嬤說得是。所以啊,你們生甚麼氣呢?咱們只管……靜靜看著便是。這齣戲,才剛剛開始呢。”
她唇角噙著一絲冷然的微笑,目光再次落回手中的刺繡上,彷彿剛才聽到的,只是一個與己無關的、微不足道的小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