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山書院的山門前,古松蒼勁,石階蜿蜒。報名處設在一處寬闊的青石平臺上,一張紫檀木桌案後端坐著一位夫子,正神色肅穆地執筆登記。前來報到的學子們排成長隊,依次奉上燙金名帖,上面用端莊的楷書寫著姓名與束脩金額。
陽光透過樹梢灑下斑駁光影,夫子每接過一份名帖,便高聲宣讀:揚州方家淵,束脩黃金八兩。旁座安置。
魯郡荀巨伯,束脩八兩金。旁座安置。
王瀾月一行人因方才登山時貪看山間景色,此刻只能排在隊伍末尾。
王藍田不耐煩地踮腳張望,祝英臺則與梁山伯低聲談論著書院景緻,唯有王瀾月氣定神閒,彷彿對這漫長的等待毫不在意。
正當此時,隊伍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只見馬文才排眾而出,一襲墨色錦袍在陽光下泛著暗紋,徑直走向案前。
夫子抬頭打量了這個氣度不凡的學子一眼,接過名帖後卻愣住了:杭州馬文才,束脩...這怎麼是空白的?
馬文才唇角微揚,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傲然:敢問夫子,書院中尚未繳納束脩的還有多少人?
老夫子翻了翻名冊,又望了望後面的隊伍:尚有二十二人。
湊個整數吧,馬文才輕描淡寫道,一人十兩,這二十二人的束脩由我全部承擔。請夫子自行填上數目便可。
此言一出,滿場譁然。他身後的學子們個個喜形於色——這些人並不全部是世家大族出身,寒門子弟為了籌措束脩,不少人家中都是東拼西湊,如今能省下這筆錢,無疑是天大的喜事。
公子,這可是整整二百二十兩黃金啊!老夫子都忍不住驚歎。
馬文才只是淡然頷首,對四周投來的感激目光視若無睹:馬某恩澤同窗,理所應當。
說罷便瀟灑離去,留下身後一片讚歎之聲。
只是便宜了後面這些人了。夫子嘆道。
收案吧。夫子高聲宣佈,開始整理名冊。
這時,王藍田、祝英臺和梁山伯三人急忙要上前繳納束脩。
瀾月連忙伸出雙臂,輕巧地攔在三人面前,唇角含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的目光先在王藍田臉上停留一瞬,帶著幾分警告的意味。
王藍田卻好似不覺。率先開口,語氣倨傲:本少爺可不缺這點銀子,才不要那個小白臉替我充大款!
是嗎?王瀾月輕笑一聲,靈巧地奪過王藍田手中的名帖,那哥哥的錢就歸我了,正好我手頭緊著呢,省下的錢夠買好些新奇玩意了。
隨即轉向梁山伯與祝英臺,眼神變得溫和而懇切。
“梁兄,”她聲音清潤,如溪水潺潺,“我知道你素來品性高潔,最重風骨。
但今日之事,還望梁兄聽我一言。”
她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馬文才此舉,名為施恩,實為立威。你若執意繳納,豈非當眾駁他顏面?他既敢一擲千金,必是權勢熏天之人。梁兄何必因一時意氣,平白樹此強敵?”
梁山伯眉頭微蹙,顯是聽進了幾分。
王瀾月見狀,語氣更加柔和:“那日我與祝兄到訪貴府,見梁媽媽手上盡是做活留下的厚繭,這八兩金想必是她日夜辛勞所攢。
梁兄最是孝順,難道忍心讓母親的心血,白白耗費在這等虛名之上?”
她目光真摯,句句懇切,“況且書院求學,重在學問,不在座位前後。梁兄才學出眾,縱使坐在角落,也掩不住明珠光華。”
梁山伯聞言,眼前彷彿浮現母親佝僂著身子在燈下做針線的模樣,眼眶不禁微紅。他長嘆一聲,拱手道:王賢弟一語驚醒夢中人。是在下迂腐,險些辜負了母親的苦心。
王瀾月展顏一笑,轉而看向祝英臺。
她的目光變得格外深邃,帶著幾分洞察世事的睿智:“英臺兄家世顯赫,自是不在乎這區區束脩。但你可曾留意那夫子的眼神?”
她輕聲道,“繳納多的便笑臉相迎,繳納少的就冷眼相待。這等趨炎附勢之徒,何必讓他平白得了好處?”
她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更低:“況且這銀錢用在何處不是用?與其肥了這等勢利小人的腰包,不如省下來賙濟貧苦。我聽說城外常有流民飢寒交迫,若用這些銀錢買米施粥,豈不勝過在此虛擲?”
祝英臺望著王瀾月明亮的眼眸,只覺得她字字句句都說到了自己心坎裡。
她本就對王瀾月懷有別樣情愫,此刻更是心悅誠服,柔聲道:瀾月見識高遠,非我等所能及。就依瀾月所言。
王瀾月這才嫣然一笑,如春風拂過百花:“二位兄臺能明白在下的苦心就好。
我家瀾月說得對!王藍田得意地插話,全然忘了剛才自己的反對,就憑我太原王氏的名頭,誰敢給我們臉色看?再說了,省下的錢夠咱們好好改善改善伙食了!
祝英臺與梁山伯相視一眼,齊齊向王瀾月施禮:瀾兄高見,是我等著相了。這般深明大義,實在令人敬佩。
王瀾月連忙還禮,連稱不敢當,心中卻暗自好笑:有人願意當這個冤大頭,何必自己破費?省下的錢留著買些好吃的好玩的,豈不快活?表面卻還要做出一副深明大義的模樣。
就在這時,方才那幾個受到馬文才恩惠的寒門學子走了過來,為首的少年躬身行禮:多謝王公子方才出言,讓我等免於難堪。若非王公子深明大義,我等恐怕要因為接受馬公子恩惠而愧疚難安了。
王瀾月連忙扶起他:兄臺言重了。馬公子既然有心行善,我們成全他的美意,也是理所應當。她說得義正辭嚴,心裡卻在盤算著省下的錢該買些甚麼。
那學子感激涕零:王公子不僅才智過人,更是心胸寬廣。
今日之恩,我等銘記在心。說罷帶著幾個學子躬身退下。
梁山伯見狀,不禁感嘆:瀾月一番話,不僅為我們省下束脩,更全了馬公子的面子,也免了那些同窗的難堪,當真是一舉三得。
祝英臺望著王瀾月的側臉,眼中滿是傾慕:瀾兄總是這般為人著想,實在令人敬佩。
王藍田湊到妹妹耳邊,壓低聲音笑道:好你個瀾月,明明是自己想省錢,卻說成深明大義,把他們都唬得一愣一愣的。
王瀾月睨了他一眼,唇角微揚,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道:看破不說破,才是好兄長。
就這樣,四人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坦然接受了馬文才的代繳。王瀾月更是暗中盤算著,這筆省下的束脩,日後定要好生利用,或可買些珍稀藥材煉製丸藥,或可購置些新奇玩意,方才不負今日這番深明大義的說辭。
望著馬文才遠去的背影,王瀾月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這個馬文才,倒是比她想象中更有意思。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馬文才正站在遠處的迴廊下,望著她談笑風生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王瀾月...馬文才低聲自語,你究竟是個甚麼樣的人?
陽光透過古柏的葉隙,在青石板上灑下斑駁的光影。尼山書院的求學生活,就在這樣一場別開生面的束脩風波中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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