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杆處和如狼似虎的官兵撞開一扇扇朱門。昔日煊赫的包衣府邸,瞬間淪為修羅場。哭嚎聲、呵斥聲、打砸聲、翻箱倒櫃聲響徹夜空。一箱箱金銀珠寶、古玩字畫、田契地契被抬出;一匹匹貢品雲錦、珍稀皮草被查封;那些僭越逾制的擺設、堪比宮禁的奢華器物,在火把照耀下無所遁形,刺得人眼睛生疼。查抄清單上的數字,每一筆都足以讓戶部官員暈厥。
更令人震駭的衝擊,來自於各王府內部的“清繳”:
“敦親王府”:暴怒的敦親王親自帶兵衝進府中包衣大總管的院落。當看到總管小妾房內梳妝檯上擺著的、連他福晉都未曾擁有的全套點翠鑲頭面,以及庫房裡堆積如山的、珍稀皮貨時,敦親王氣得一腳踹翻了桌子,當場拔刀砍了那癱軟在地的總管!“狗奴才!本王賞你的還不夠?!竟敢偷本王這裡來了?!”
“莊親王府”:老成持重的莊親王看著管家招供的私賬,上面記錄著歷年透過虛報王府採買、剋扣下人份例、甚至暗中典當王府器物貪墨的鉅額銀兩,以及其在京郊置辦的、比王府別院還精巧的莊園,氣得差點背過去。“好…好一個‘忠僕’!本王待你不薄,你竟敢如此…如此掏空王府?!”
“其他王府”:類似的情景比比皆是。一個貝勒發現自己府上管車馬的包衣管事,竟在城外擁有十幾頃良田和數家當鋪,家財遠超他這個主子!一個郡王發現自家廚子私下開的高檔酒樓,用的竟是打著王府名義從內務府“低價”套購的貢品食材!巨大的財富落差和赤裸裸的背叛,讓這些高高在上的宗室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和憤怒。原來他們這些主子,才是被“奴才”豢養的肥羊!
與此同時,紫禁城內也掀起了滔天巨浪。
皇帝對“整個內務府”進行了空前徹底的大清洗!所有涉案包衣家族出身的官員、太監、宮女,無論職位高低,無論是否直接參與,全部被粘杆處和慎刑司拿下!宮牆之內,哀嚎遍野。慎刑司的刑房燈火徹夜不息,慘叫聲令人毛骨悚然。成批成批的太監宮女被押解出宮,或流放苦寒之地,或直接秘密處決。昔日熱鬧繁雜的內務府各司衙門,幾乎為之一空,只剩下瑟瑟發抖的倖存者和新調來的、戰戰兢兢的生面孔。
“一夜之間,盤踞內務府數十年的包衣世家勢力,被連根拔起,血肉成泥!”紫禁城的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焚燒罪證賬冊的焦糊味,以及一種權力被徹底重塑後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壽康宮
壽康宮內,檀香嫋嫋,梵音低唱。太后烏雅氏正閉目捻著佛珠,彷彿沉入一片祥和的虛妄之中,試圖將深宮幾十年的血雨腥風都隔絕在佛號之外。竹息嬤嬤侍立一旁,臉上帶著慣有的恭謹與沉靜。
突然,一陣極其慌亂、幾乎失態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這份刻意營造的寧靜。竹息猛地抬頭,只見她一手帶大的心腹宮女靈兒,臉色慘白如紙,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連規矩都忘了,聲音帶著哭腔,尖銳而破碎:
“太…太后!太后!出…出大事了!天…天塌了啊!”
佛珠的捻動戛然而止。太后倏地睜開眼,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被打擾的不悅,但更多是看到心腹如此失態而產生的驚疑:“慌甚麼?!天塌下來還有皇帝頂著!成何體統!到底何事?”
靈兒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抖如篩糠,語無倫次:“是…是皇上…皇上他…徹查內務府…還…還有包衣世家…動…動了雷霆之怒啊!”
竹息嬤嬤心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她。她上前一步,聲音也帶上了不易察覺的顫抖:“說清楚!哪些包衣世家?皇上做了甚麼?”
“烏…烏雅家!還有高佳氏、金佳氏、索綽羅氏…好幾家頂頂煊赫的包衣府邸…全…全被抄了!”靈兒的聲音帶著哭音,“九門提督的兵、粘杆處的番子…把烏雅府圍得水洩不通…見人就抓!庫房都被貼了封條…金銀財寶一車車往外拉…老爺、少爺們…聽說都被鎖拿下獄了…外面都在傳…傳…要…要殺頭…夷三族啊太后!”
“甚麼?!” 太后如遭雷擊,手中的佛珠“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上好的檀木珠子瞬間散落一地!她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陣發黑,身形搖晃,全靠竹息眼疾手快死死扶住才沒栽倒。
“烏…烏雅家…抄家…下獄…殺頭…”太后喃喃重複著,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冰錐扎進她的心臟。那是她的母家!她的根!她的父親、兄弟、侄兒…那是她在這世上除了皇帝和允禵(十四爺)外,最後的血脈至親!
“皇帝…他怎麼能?!他怎麼敢?!”太后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被至親背叛的、母獸般的淒厲與不敢置信,“那是他的親舅舅!他的親表兄弟!是他的血脈親人啊!哀家的母家!他…他這是要絕了哀家的根嗎?!”
巨大的震驚和悲痛瞬間轉化為滔天的怒火,燒盡了太后最後一絲理智。她一把推開竹息,渾濁的眼中射出駭人的光芒,那是一種屬於曾經德妃、屬於後宮勝利者的、被徹底激怒的狠厲:“來人!備輦!立刻擺駕養心殿!哀家倒要問問皇帝,他眼裡還有沒有哀家這個母后!還有沒有半分骨肉親情!”
“太后!您息怒!皇上他…”竹息試圖勸阻,她深知皇帝此舉必有雷霆之因,此時去鬧,只怕母子情分更難挽回。
“閉嘴!”太后厲聲打斷,聲音尖利,“哀家還沒死!哀家還是大清的聖母皇太后!擺駕!”她幾乎是吼出來的,渾身散發著一種不顧一切的、瀕臨瘋狂的威壓。
壽康宮上下噤若寒蟬。鳳輦以從未有過的速度被抬來,太后甚至等不及竹息完全攙扶,幾乎是踉蹌著撲了上去。儀仗倉促開拔,一路朝著養心殿疾行。所過之處,宮人無不驚恐避讓,遠遠就能感受到鳳輦上散發出的、山雨欲來的恐怖低氣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