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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番外 樊勝美1

2025-12-25 作者:蘇墨的魚

我叫樊勝美。這個名字,承載著養父母對兒子樊勝英的期望,也烙印著我作為“附帶品”的宿命。我的童年記憶,是哥哥身上褪下來的、帶著汗味和破洞的舊衣服,是他挑剩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飯菜。他是家裡的太陽,而我,是角落裡那株永遠照不到光的野草。

高中三年懸樑刺股,換來一張夢寐以求的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我捧著那張薄薄的紙,像是捧住了整個未來,呼吸都帶著自由的甜味。我終於可以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家,用知識為自己搏一個不一樣的明天。然而,笑容在我臉上還沒完全綻開,就被父母冰冷的話語凍僵了。

“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甚麼用?嫁人才是正經事。”父親吧嗒著旱菸,眼皮都沒抬。母親緊接著補充,帶著一種奇異的興奮:“有個張老闆,願意出十萬彩禮!人家雖然四十歲了,二婚,但家底厚實著呢!你嫁過去,享福不說,你哥娶媳婦、買房子的錢,不就都有著落了?”

十萬塊。我的夢想,我的未來,我的人生,就被這輕飄飄的十萬塊定價了。那一刻,世界在我眼前崩塌,碎得連渣都不剩。我跪在地上,抱著母親的腿苦苦哀求,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爸!媽!讓我去上學!求求你們!只要讓我去,我發誓!我畢業後拼命賺錢!哥結婚的彩禮,哥的房子,我來負責!我保證!我一輩子都幫襯家裡!求你們別賣了我……”

也許是“一輩子幫襯”比“一次性的十萬塊”更具誘惑力,也許是他們終於在我絕望的哭嚎中捕捉到了一絲長久壓榨的可能。父母對視了一眼,鬆了口。但條件是:學費、生活費,一分沒有。自己想辦法。

“自己想辦法。”這四個字成了我大學四年的全部註腳。那個暑假,我像個不知疲倦的機器,在餐館後廚刷堆積如山的碗盤,在烈日下發傳單發到脫皮,在流水線上重複著機械的動作直到手指僵硬。每一分錢都浸透了汗水和屈辱,終於湊齊了第一年的學費和勉強餬口的生活費。

踏入大學校園那天,我像個誤入仙境的灰姑娘。周圍的女同學,穿著漂亮的裙子,揹著精緻的包包,笑語嫣然,青春洋溢。而我,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揹著磨破了邊的帆布包,站在光鮮的人群裡,像個突兀的汙點。自卑像藤蔓一樣纏繞著我,勒得我喘不過氣。很快,這種格格不入變成了實質性的孤立。她們談論著我聽不懂的牌子,組織著我參與不起的聚會。我成了宿舍裡那個沉默的背景板。沒關係,我告訴自己,咬碎牙也要挺住。讀書,拿到文憑,才是唯一的出路。尊嚴?那是奢侈品,我不配擁有。

四年寒窗苦讀,終於換來一份月薪四千的實習工作。扣掉房租水電,到手僅剩一千出頭。每一分錢都要精打細算,吃最便宜的盒飯,用最廉價的護膚品。然而,家裡的電話就像催命符,從不間斷。哥哥惹的禍,一次比一次離譜:打傷了人要賠醫藥費,賭博輸光了要填窟窿,工作丟了要生活費……

父母理直氣壯地索要,彷彿我生來就是樊家的提款機。“勝美啊,你哥不容易……”“勝美啊,家裡就指望你了……”這些話語像沉重的枷鎖,壓得我直不起腰,喘不過氣。我像個陀螺,瘋狂地旋轉,白天上班,晚上兼職,掙來的每一分錢,還沒焐熱,就流向了那個永遠填不滿的無底洞——我的原生家庭。青春?夢想?在現實的碾壓下,蒼白得可笑。我只能麻木地掙錢,還錢,再掙錢,再還錢,在絕望的迴圈裡掙扎。

終於,熬了無數個日夜,債務稍微減輕了一些。我抓住機會,跳槽到了一家更好的公司,月薪一萬五。這筆錢,對那時的我來說,無異於天文數字。我終於可以稍稍喘口氣,為自己做一點點打算。我搬進了歡樂頌小區,為了省錢,只租了最便宜、朝向最差的那間小屋。站在小小的陽臺上,看著這座繁華都市的萬家燈火,我第一次感到,自己似乎也有資格在這裡尋找一個落腳點了。

然而,過去的陰影如影隨形。大學時因穿著寒酸被孤立、被輕視的刺痛記憶從未消退。我太明白“先敬羅衣後敬人”這個殘酷的規則了。在新公司,我不想再成為那個被邊緣化的“土妞”。於是,我小心翼翼地踏入了一個灰色的領域——買A貨。一個仿得還算精緻的包包,一條看起來像真貨的絲巾,一雙高仿的名牌鞋……它們成了我的盔甲。穿上它們,走進光鮮的寫字樓,我似乎也能挺直腰板,迎上那些或審視或探究的目光。我知道這是虛榮,是自欺欺人,但這點虛假的體面,是我在冰冷現實中為自己保留的最後一絲尊嚴和安全感。

後來,22樓迎來了新鄰居——安迪和曲筱綃。她們像來自另一個世界,舉手投足間是我不曾擁有的從容與底氣。安迪是華爾街精英,曲筱綃是富家千金。最初接近她們,我承認,是帶著功利心的。我想,如果能和她們交好,哪怕只是從她們指縫裡漏出一點點資源、一點點資訊,都足以讓我這個苦苦掙扎的“撈女”生活好過許多。我刻意討好,察言觀色,努力融入她們的圈子。

可世事難料。真誠的相處,像涓涓細流,慢慢融化了我心中的冰牆。安迪的理性與強大,曲筱綃的仗義與直率,邱瑩瑩的單純熱情,關雎爾的溫柔堅韌……她們沒有人因為我的出身、我的窘迫、我那些小心翼翼的“名牌”而看不起我。

相反,她們看到了我的辛苦,我的掙扎,甚至我那些不太光彩的小心思背後的無奈。她們她們不止一次地對我說:“樊勝美,你要學會說不!你有權利為自己活著!”

這些話,像種子一樣,在我被壓抑、被扭曲的心田裡,艱難地破土而出。終於有一天,當母親再次打來電話,用哭腔索要一筆“救你哥命”的錢時(後來證明又是賭博欠債),我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心臟狂跳。電話那頭是母親習慣性的哭訴和道德綁架,電話這頭,是我二十多年來積累的恐懼、委屈和不甘在激烈交戰。最終,一個微弱卻清晰的聲音衝破了喉嚨:

“媽…這次,我真的沒有錢。我也幫不了他。你們…自己想辦法吧。”

說完,我像用盡了全身力氣,飛快地結束通話了電話。那一刻,世界寂靜無聲,只有我擂鼓般的心跳。原來,拒絕,是這樣的感覺。原來,說出“不”,並沒有天崩地裂。反而,有一種近乎虛脫的輕鬆感。原來,我真的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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