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流轉,農曆新年的腳步悄然臨近。整個城市被一種喧囂而溫暖的氣氛包裹,家家戶戶都忙碌起來,為團圓做著準備。
邱瑩瑩早早回到了江蘇老家那個充滿煙火氣的小城。推開家門,熟悉的油炸香氣撲面而來。邱媽媽圍著圍裙在廚房裡忙得團團轉,油鍋裡翻滾著金黃的肉丸和春捲,滋滋作響。邱爸爸則在客廳笨拙地掛著紅彤彤的燈籠。
邱瑩瑩像只快樂的小鳥,在父母中間穿梭,一會兒偷吃一個剛出鍋的丸子,燙得直哈氣,一會兒又故意把燈籠掛歪逗爸爸,嘰嘰喳喳地說著上海的趣事。小小的屋子裡,充滿了炸物的油香、父母的嗔怪和女兒沒心沒肺的笑聲,其樂融融,彷彿隔絕了外界所有的煩惱。
關雎爾也回到了她那個書香氣息更濃的家中。然而,過年對於她而言,更像是一場甜蜜的負擔。走親訪友的寒暄,長輩們千篇一律的關心,以及父母精心安排的、一場接一場的相親,讓她疲憊不堪。
她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聽著對方或誇誇其談或侷促不安的自我介紹,心裡卻早已飛到了22樓那個小小的合租房,懷念著和姐妹們一起吐槽、吃外賣的簡單自由。父母的殷切目光讓她無法拒絕,只能在心底默默嘆息。
曲筱綃原本興致勃勃地邀請安迪和她一起回曲家過年,她覺得安迪一個人太冷清了。但安迪婉言謝絕了,她不習慣也不喜歡過於熱鬧的家庭聚會和應酬。最終,安迪選擇了和同樣沒有家庭牽絆(或者說家庭是牽絆而非港灣)的樊勝美結伴。兩人一拍即合,訂了飛往泰國普吉島的機票,決定在陽光沙灘和異國風情中,用一場旅行來撫慰過去一年的疲憊,迎接新年。“遠離喧囂,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安迪在電話裡對樊勝美說,語氣裡帶著難得的輕鬆。
臨行前,安迪去公司做最後的交接。她走進譚宗明(老譚)寬敞明亮的辦公室,將一份簽好字的檔案放在他桌上:“老譚,我就先走了。現在的我,真的一點工作的心思都沒有了,只想徹底放空。”
譚宗明從檔案上抬起頭,故意板起臉:“這話說得可真傷人啊!安迪,我可是你老闆!你這甩手掌櫃當得越來越順手了。”他眼裡卻帶著笑意和了然。安迪的疲憊和緊繃,他看在眼裡。
他站起身,繞過寬大的辦公桌,走到安迪面前,語氣變得溫和而真誠:“好了,不逗你了。好好休息,玩得愉快點,把那些煩心事都扔進海里。新年新氣象,回來又是一條好漢……哦不,女俠!”他難得地開了個玩笑。
曲筱綃則回了家,曲母提前吩咐家裡的阿姨張羅了一大桌子豐盛的菜餚,松鼠鱖魚、蟹粉獅子頭、清燉蟹粉獅子頭……很多都是曲筱綃從小愛吃的家鄉味道,香氣撲鼻。
大年初二,按照曲家多年的慣例,本該是曲父帶著曲連傑回老宅給曲奶奶拜年的日子。然而今年,飯桌上,曲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帶著一種商量的口吻說:“筱綃,美怡,今年……你們娘倆也跟我一塊兒回老宅吧。”
曲筱綃和母親趙美怡聞言,動作同時頓住,交換了一個充滿疑慮的眼神。
“爸,”曲筱綃放下勺子,聲音帶著不解,“不是一直都是你和曲連傑去嗎?今年怎麼……” 她心裡警鈴大作,老太太一向不待見她們母女,這突然的邀請透著古怪。
曲父臉上露出一絲為難和懇求:“筱綃,你奶奶……年紀確實大了。她昨天電話裡說,想你了,想見見你。你就當給爸一個面子,去一趟,行嗎?就吃頓飯,不多待。” 他把“想你了”三個字說得很重,眼神裡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懇切。
看著父親這副樣子,曲筱綃心裡雖然一百個不情願,也明白這背後肯定有曲連傑或者老太太的盤算,但終究不想讓父親太難做。她撇撇嘴,不情不願地應道:“行吧行吧,看您面子,我去!不過說好了,就一頓飯!”
趙美怡擔憂地看了女兒一眼,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也默默點了點頭。
一行人驅車來到城郊一處鬧中取靜、但明顯有些年頭的別墅區——曲家老宅。宅子透著一種舊式富貴的疏離感。傭人開了門,引他們進去。客廳中央,一位滿頭銀髮、戴著金絲老花鏡的老婦人端坐在一張太師椅上。她身著一件深紫色織錦緞旗袍,外面罩著一件薄薄的羊絨開衫,手腕上戴著一隻水頭極好的翠玉鐲子,通身散發著舊式大家長的威嚴。
看到曲父進來,老太太臉上立刻堆起慈愛的笑容,聲音帶著舊式的腔調:“大頭(曲父的小名)回來了!路上累了吧?快,快來吃飯!” 那親熱勁兒,彷彿眼裡只有她這個大兒子。
“媽,新年好。”曲父連忙上前,然後側身介紹,“媽,這是美怡,這是筱綃,您孫女。” 他試圖把氣氛緩和得自然些。
曲奶奶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抬起眼皮,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趙美怡和曲筱綃身上掃了幾個來回,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種居高臨下的疏離。“哦,”她慢悠悠地應了一聲,語氣平淡無波,“原來這就是你後來娶的媳婦和生的閨女啊。” 那“後來”二字,咬得格外清晰,彷彿在提醒她們的身份。
“媽……”曲父臉上有些掛不住,聲音裡帶著尷尬和一絲懇求。
曲奶奶彷彿沒聽見,用下巴指了指餐廳的方向:“好了,都別站著了,進來吃飯吧。菜要涼了。”
餐廳裡,巨大的紅木圓桌上已經擺滿了菜餚。除了傭人,桌邊還坐著一位約莫五十多歲的婦人。她穿著素雅,保養得宜,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秀美,只是神情有些木然,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她正是曲父的前妻,曲連傑的生母。看到曲筱綃母女進來,她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全程沉默得像一個背景板。
氣氛正有些凝滯,曲連傑穿著一身簇新的名牌休閒裝,晃著膀子從裡屋走了出來。看到曲筱綃,他臉上立刻浮起慣有的那種輕蔑又挑釁的笑容,陰陽怪氣地開口:“喲!我說是誰來了呢,這麼大陣仗?原來是我那個‘能幹’的好妹妹呀!怎麼著,今年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奶奶這兒也有你位置了?” 那語氣裡的譏諷毫不掩飾。
曲筱綃心裡冷笑一聲,本想直接無視這個草包,懶得在這種場合跟他費口舌。
誰知,曲奶奶一看自己最疼愛的大孫子“受了委屈”(在她看來,曲筱綃的不理睬就是最大的不敬),護犢子的心立刻爆棚。她臉色一沉,手中的筷子“啪”地一聲重重拍在桌上,渾濁卻銳利的眼睛直直瞪向曲筱綃,手指幾乎要戳到她的臉上,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舊式家長的專橫:“沒教養的東西!你哥跟你說話呢!聾了還是啞巴了?連基本的禮貌都沒有,真是上不得檯面!你媽就是這麼教你的?” 那嚴厲的斥責,彷彿曲筱綃犯了十惡不赦的大罪。
這突如其來的發難讓飯桌上的空氣瞬間凍結。曲父臉色難看,趙美怡氣得嘴唇發抖,卻強忍著沒說話。
曲筱綃心裡的火“噌”地就上來了。她最恨別人罵她媽!她放下筷子,臉上非但沒有怒色,反而瞬間掛上了她曲妖精招牌式的、甜得發膩的假笑,聲音拔得又尖又細,故意學著嬌滴滴的腔調:
“哎呀呀!奶奶您別生氣呀!怪我怪我,剛才光顧著看這一桌子好菜了,沒留神~” 她故意拖長了尾音,然後話鋒猛地一轉,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地扎向曲連傑,“原來是我那個‘本事通天’、上個月剛為了個剛認識的小模特一擲千金、揮霍掉公司一千萬流動資金的好哥哥在叫我呀!失敬失敬!哥哥最近手頭又緊了吧?聽說那模特拿了錢就跑了?嘖嘖嘖,真是可惜了那一千萬吶,都能買多少隻愛馬仕了!”
“曲筱綃!你他媽胡說甚麼!!” 曲連傑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跳了起來,臉漲成了豬肝色,指著曲筱綃破口大罵,眼神慌亂地瞥向父親和奶奶。這種醜事被當眾戳穿,尤其是在父親和奶奶面前,讓他又驚又怒。
曲筱綃無辜地攤開手,眨巴著大眼睛,聲音依舊甜得發齁:“不是你們非逼著我說話的嗎?我說了實話,怎麼又生氣啦?奶奶,您說這做人難不難呀?” 她直接把球踢回給了始作俑者。
“你……你……” 曲奶奶被這連珠炮似的反擊噎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手指顫抖地指著曲筱綃,又驚又怒地看向兒子,“曲大頭!你看看!你看看你養的好女兒!成何體統!簡直反了天了!”
曲父的臉色已經黑如鍋底。一邊是憤怒的母親和不成器的兒子,一邊是受了委屈、言語犀利卻句句戳中要害的女兒。他看著曲連傑那副心虛氣急敗壞的樣子,再想到公司財務報上來的那筆去向不明的大額支出,心中瞭然。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開口,語氣帶著壓抑的怒火和對事實的確認:“媽,筱綃雖然說話衝了點……但她說的,恐怕是事實。” 他沒有直接指責曲連傑,但這句話無疑坐實了曲筱綃的爆料。
“你!” 曲奶奶被兒子這“胳膊肘往外拐”的態度氣得眼前發黑,胸口劇烈起伏。她精心維護的大孫子的臉面,被這“後來居上”的丫頭片子當眾撕得粉碎!巨大的憤怒和偏執瞬間淹沒了她。她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噹作響,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曲父,用盡全身力氣,發出近乎尖叫的、不容置疑的命令,聲音尖利得刺破凝滯的空氣:
“曲大頭!這樣沒規矩、心腸歹毒、專門挑撥離間的野丫頭,也配繼承曲氏?!我告訴你,你馬上!立刻!把曲氏集團給我轉到連傑名下!否則,你就是不孝!你就是對不起你死去的爹,對不起我們曲家的列祖列宗!”
最後那句“不孝”的指控,如同驚雷,狠狠砸在寂靜得可怕的餐廳裡。曲父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趙美怡的手在桌下死死攥成了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曲連傑的母親依舊垂著眼,彷彿甚麼都沒聽見。
而曲筱綃,嘴角那抹假笑徹底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嘲諷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心寒。她看著父親,又看看氣急敗壞的老太太和一臉貪婪與得意的曲連傑,這場鴻門宴的最終目的,終於圖窮匕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