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界內,星空穩固,山河靜謐。
蘇臨盤坐於世界樹下,仙君巔峰的氣息圓融無瑕,周身隱隱有星輝流轉,與頭頂那片由星核本源演化而出的真實星空遙相呼應。
然而,他的心神卻始終沉靜,並未因修為大進而有絲毫鬆懈。識海深處,那道橫亙在仙君與仙王之間的混沌壁壘,清晰而沉重,時刻提醒著他前路之艱。
尋常的洞天福地本源,哪怕是萬星星核這等奇物,也只能作為能量積累與法則感悟的補充,對於突破那代表“質變”與“權柄”的仙王壁壘,已然力不從心。他需要更本質、更接近世界根源的東西。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際,一直沉寂於指間的諸天萬界之戒,忽然傳來一陣不同於以往的、細微而清晰的波動。
嗡——
一道略顯虛幻、卻比以往任何時刻都要凝實清晰的淡銀色光影,自戒指表面緩緩浮現、升騰,最終在蘇臨面前凝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輪廓面目不清,唯有一雙彷彿蘊藏著無盡星河與歲月滄桑的眼眸,清晰可見,此刻正靜靜地注視著蘇臨。
是戒靈“宇”。但這一次,它的現身方式與氣息,與以往那種純粹理性、近乎機械的提示音截然不同,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凝重”與“人性化”的肅穆。
“主人。”宇的聲音直接在蘇臨識海響起,不再恆定平淡,而是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鄭重”的語調。
“您已至仙君極致,根基之雄厚,世所罕見。然仙王之道,非同小可,非僅能量積累與法則領悟可達。尋常洞天世界本源,於您而言,已如杯水車薪,難撼天塹。”
蘇臨心神一凜,目視宇的虛影,靜待下文。他知道,宇此刻主動顯化,必有要事,且關乎他道途根本。
宇的虛影微微波動,繼續道:“根據戒指深處解鎖的、源自前任主人的部分核心記憶碎片與禁忌星圖推算,於永珍仙界乃至周邊諸天界域之外,那號稱萬物歸寂、法則終結之地的無盡歸墟深處,存在著一處極其特殊的區域,或者說,是某種殘留物。”
“無盡歸墟?”蘇臨瞳孔微縮。那是連仙帝都諱莫如深、輕易不願沾染的絕對禁區,傳聞是諸天萬界一切物質、能量、乃至法則的最終歸宿與墳場,充斥著徹底的“無”與“寂滅”,入者難歸。
宇似乎知道蘇臨的疑慮,虛影中那雙星眸光芒微閃:“非是歸墟最深處那連概念都湮滅的‘無’之核心。而是在其外圍某片廣袤的‘虛無深淵’地帶,於無窮歲月的歸墟潮汐沖刷與偶然的混沌碰撞中,意外留存下來的一塊‘混沌祖地碎片’。”
“混沌祖地碎片?”蘇臨輕聲重複,眼中精光驟亮。
“正是。”宇的語氣帶著一絲追憶與敬畏,“傳聞天地未開,鴻蒙未判之時,一切皆源於一片無垠的‘混沌祖地’。
後有大能開天闢地,祖地崩解,絕大部分化為諸天萬界的根基與本源,但仍有些許最原始、最堅韌的核心,未曾完全化開,散落於無盡時空與絕地之中。歸墟吞噬萬界,偶爾也會將這等亙古之物捲入其邊緣。”
“您所尋的這塊碎片,便沉睡於‘虛無深淵’某處。其內蘊含的,並非後天演化的五行、陰陽、時空等法則,而是比它們更古老、更本質的一絲混沌初源’以及開天闢地剎那殘留的開天道韻!此二者,乃構築世界、衍生法則的根源基石之一。”
宇的虛影變得更為凝實,語氣也越發嚴肅:“若能成功尋得,並以《創界》功法為核心,將之吞噬、融合,不僅可憑其中浩瀚無匹的原始混沌能量與開天道韻,強行衝開仙王壁壘,更能為您未來的逍遙界,打下無可比擬的無上道基!甚至,可能讓世界樹發生意想不到的蛻變,觸及創世的真意。”
無上道基!觸及創世真意!
饒是蘇臨心志堅如磐石,此刻也不禁心潮澎湃。這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突破契機!混沌初源,開天道韻,正是他這以《創界》為根本、孕育逍遙界的道途,最渴求的終極資糧!
然而,宇接下來的話,如同一盆冰水,澆熄了部分狂熱,卻讓他的眼神更加冷靜銳利。
“但是,主人。”宇的虛影微微搖曳,顯示出其推算過程中的劇烈消耗與不確定性,“虛無深淵本身,便是無盡歸墟力量滲透形成的、連仙王都不敢輕易深入的生命禁區。
其內,法則模糊紊亂,空間脆弱破碎,時間流速詭異,更充斥著能侵蝕仙王道體、磨滅仙君元神的歸墟湮風與虛無噬力。而那塊‘混沌祖地碎片’所在的具體位置,極度隱秘,且因其本身特性,周圍時空更是扭曲混亂到極點,危機四伏。”
宇停頓了一下,星眸直視蘇臨:“根據推演,仙王入內,亦有隕落之危。以您如今仙君巔峰修為,配合逍遙界世界之力與混沌之氣,成功率預估,不足四成。且一旦深入,戒指的穿梭功能可能因環境干擾而暫時受限,退路艱難。”
不足四成!仙王入內亦有隕落之危!
風險之高,堪稱蘇臨修行以來所遇之最。這已不是火中取栗,而是直面無底深淵。
空氣彷彿凝固。世界樹似乎也感應到了這關乎未來的重大抉擇,枝葉停止了搖曳,靜靜等待。
蘇臨沉默了數息。他目光掃過逍遙界內生機初顯的山河,仰望那片由他親手參與塑造的浩瀚星空,感受著體內奔湧的力量與世界樹的脈動。
仙王壁壘,堅不可摧。尋常之路,已到盡頭。要麼就此止步,要麼行險一搏,去那萬物終結之地,尋找最初的開端。
他的道,是創界,是逍遙,是超脫。豈能困頓於此?
眼中猶豫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般的堅定與決絕。
“四成夠了。”蘇臨緩緩起身,聲音平靜,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道途爭鋒,豈有萬全?混沌祖地碎片,我必須得到。宇,將星圖與已知風險細節傳於我。”
宇的虛影似乎微微頷首,並無勸阻。它本就是輔助宿主攀登巔峰的器靈,既然宿主已做出選擇,它便會竭盡全力提供支援。
“星圖與相關資料傳輸中,警告:資訊因涉及禁忌與混沌干擾,存在17.3%的殘缺與模糊。建議主人做好充分準備,尤其是防禦神魂侵蝕與應對時空混亂的手段。”
隨著大量複雜晦澀的星空座標、能量流動圖譜、危險區域標識以及關於混沌祖地碎片特性的描述湧入識海,蘇臨再次感受到了這趟旅程的艱險與未知。但他心中波瀾不起,開始有條不紊地準備起來。
他將逍遙界內儲存的最精純的五行精華、星辰之力提煉出部分,煉製了數枚用於關鍵時刻補充法力、穩固神魂的“本源靈丹”。
又利用現有的材料,結合宇提供的陣法知識,煉製了幾套專門用於干擾、抵禦歸墟湮風和虛無噬力的臨時陣盤與符籙。世界樹也貢獻了幾片蘊含磅礴生機與淨化之力的葉子,被他小心收好。
最重要的是,他花費了數日時間,反覆演練如何在極限狀態下,將逍遙界的世界之力與自身混沌之氣結合,形成最穩固的防禦。他甚至嘗試引導了一絲被混沌之氣初步煉化的玄黃帝血氣息,融入防禦之中,以期能對歸墟環境中可能存在的更高層次侵蝕力量產生一絲抗性。
準備妥當後,蘇臨不再猶豫。
根據宇提供的星圖,他離開了逍遙界,重新出現在永珍仙界邊緣的荒蕪星域。這一次,他沒有絲毫停留,辨明方向後,身化流光,開始了漫長而孤寂的星際穿越。
目標虛無深淵。
旅途漫漫,穿越了數十個死寂荒涼、靈氣稀薄甚至法則殘缺的星域。這些地方早已被主流仙界遺忘,只有一些被流放的罪仙、躲避仇家的亡命徒、或是探尋上古遺蹟的瘋子偶爾出沒。蘇臨隱匿行跡,避開偶爾感知到的零星氣息,全速趕路。
越是靠近星圖示記的區域,周遭環境便越發詭異。星辰逐漸稀少,光芒黯淡,許多星球呈現不正常的灰敗與龜裂,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生機。空間開始出現不穩定的漣漪與細微的裂縫,偶爾有冰冷死寂的亂流吹拂而過,帶走溫度與靈氣。
終於,在不知飛行了多少萬里之後,蘇臨停下了腳步。
眼前,景象令人心神震撼,乃至生出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寒意與敬畏。
那是一片無法形容的絕對黑暗。
並非夜空的那種黑,而是彷彿連“黑暗”這個概念本身都被吞噬、被否定的“無”。它沒有邊界,又彷彿無處不在,靜靜地橫亙在星空盡頭,如同宇宙的一道巨大傷口。
以它的“邊緣”為界,外界的星光、隕石、乃至空間本身,都在以一種緩慢而不可逆轉的速度,被無形的力量拉扯、扭曲、然後“融化”般消失在那片黑暗之中,沒有聲音,沒有爆炸,只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歸於虛無”。
這裡,便是虛無深淵。無盡歸墟的力量,在此顯化,吞噬著一切靠近之物。
蘇臨懸浮在安全距離之外,凝神觀察。他能感覺到,那片黑暗區域並非空無一物,其中充斥著一種冰冷、死寂、卻又帶著詭異“吞噬”與“同化”意志的恐怖力量。
神識稍稍探入,便如泥牛入海,迅速被削弱、侵蝕,嚇得他立刻收回。連法則的波動,在靠近那片區域時,都變得模糊、斷續,彷彿隨時會失效。
“就是這裡了。”蘇臨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本能的忌憚。根據星圖,那塊混沌祖地碎片,就在這片深淵的某處,一個連星圖都只能標出大致方向、具體需要依靠對混沌氣息感應的危險座標。
沒有退路,唯有前進。
他心念一動,丹田內逍遙界輕輕震動,浩瀚而精純的世界之力如同無形的鎧甲,自內而外,將他周身每一寸肌膚、每一縷神魂都嚴密包裹。
與此同時,他催動功法,一縷縷得自混沌遺墟邊緣、又經世界樹初步轉化的灰濛濛的混沌之氣,自掌心勞宮穴湧出,如同活物般在世界之力鎧甲的外層,又覆蓋上了一層薄薄的、不斷流轉的混沌薄膜。
這層薄膜,模擬著最原始的混沌狀態,帶著“化生萬法”亦能“同化萬法”的特性,是他應對歸墟侵蝕的最大依仗。
瞬間,蘇臨的氣息變得極其內斂而古怪,彷彿不是一個獨立的生靈,而是一團移動的、微縮的“混沌世界雛形”。
準備就緒。
他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那片尚有星光、尚有“存在”概念的星空,眼神歸於絕對的平靜與專注。
下一刻,他身形如電,不再有絲毫猶豫,徑直朝著那片吞噬一切的絕對黑暗,一步踏出!
彷彿穿透了一層冰冷粘稠的、不存在的水膜。
周遭的光線、聲音、溫度、乃至“方向”與“距離”的感覺,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邊的、沉重的、彷彿要將靈魂都凍結凝固的虛無與死寂!
恐怖的“歸墟湮風”無聲無息地刮來,並非吹拂,而是一種從四面八方、從每一個微觀層面進行的“消解”與“侵蝕”!
蘇臨體表的世界之力鎧甲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滋滋”聲,如同被強酸腐蝕,迅速黯淡!外層的混沌之氣薄膜則劇烈波動,瘋狂地同化、抵消著那股湮滅之力,但也在以驚人的速度消耗!
更可怕的是那股無處不在的“虛無噬力”,它並非直接攻擊,而是如同最貪婪的饕餮,瘋狂抽取著蘇臨體內的法力、生機、甚至對法則的感知!若非有逍遙界作為後盾,時刻反哺世界之力,只怕頃刻間他就會被吸成一具空殼!
視線之內,只有一片望不到盡頭的、連黑暗本身都彷彿不存在的“空”。神識被壓縮到體表數丈,再難延伸。
方向感徹底喪失,上下左右失去意義,只能憑藉宇戒提供的、時斷時續的微弱方位指引,以及自身逍遙界對混沌祖地碎片可能散發出的、同源氣息的那一絲極其微弱的感應,艱難地、一步步地,朝著深淵更深處,那未知的絕地與機緣所在,緩緩“墜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