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傾雪看著眼前這個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嘴裡喊著豪言壯語，人卻被扔在地上打滾，心裡只覺得一陣無語。
這般大好的年紀，卻沉迷賭博，這輩子怕是廢了。
只是，這少年的輪廓，怎麼瞧著有那麼一絲眼熟？
那少年在地上爬起來，不甘心地又指著聚賢莊的大門叫嚷了幾句，這才憤憤不平地轉身。
他回頭時，恰好瞥了孟傾雪一眼，隨即不屑地撇了撇嘴角，竟還挺著胸膛，一副趾高氣揚的模樣走了。
孟傾雪被他這莫名其妙的態度弄得有些莫名其妙，搖搖頭，轉身往驛站的方向走去。
此刻驛站外頭，人來人往，比別處更多了幾分喧囂。
“賣包子咯！剛出籠的熱包子！”
一陣吆喝聲傳來，孟傾雪聞著那股肉香，才發覺肚子有些餓了。
她循著聲音走上前去，對著攤位喊道：“店家，要兩個肉包子。”
攤主正忙著，聞聲抬頭，看清來人後，臉上瞬間佈滿了驚喜：“姑娘，是你！”
孟傾雪也愣了一下。
眼前這男子約莫三四十歲，下巴上留著濃密的鬍鬚，面容帶著幾分滄桑，可那雙眼睛裡卻滿是真切的喜悅。
她想起來了，這不就是當初在城門口賣包子，自己還欠著他包子錢的那個攤主麼？
後來在龍王島上，自己為她解毒，救了他一命。
孟傾雪笑了笑：“原來是你。”
那漢子激動得二話不說，拿起一張乾淨的荷葉，用夾子飛快地撿了五個熱氣騰騰的肉包子，仔細包好，雙手遞了過來。
“姑娘，上次你救了我的命，我……我實在不知道怎麼報答。這幾個包子，你務必收下！”漢子一臉的感激。
孟傾雪本想推辭。
可那漢子見她要拒絕，臉都漲紅了，急忙道：“姑娘，你可千萬別推辭！救命的大恩，哪是幾個包子能還清的？這只是我的一點心意，你要是不收，我這心裡頭過不去！”
看他這副模樣，孟傾雪只好接了過來，笑道：“那我就多謝大哥了。”
她隨口問道：“大哥怎麼來這裡賣包子了？城門口的生意不是更好嗎？”
漢子嘆了口氣，臉上多了幾分無奈：“唉，別提了。上次從龍王島賠本回來，我那攤位早就被別人佔了去。”
“我又沒別的手藝，只好來這驛站碰碰運氣。雖然人沒城門口多，但一天下來也能掙個幾十文錢，夠餬口了。”
“原來如此。”孟傾雪點了點頭。
她掂了掂手裡的包子，道：“大哥，多謝你的包子，我也要去等車了，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漢子咧嘴一笑，目送她離開。
孟傾雪走到回三河鎮的馬車停靠處，車伕大概是去吃飯了，車邊空無一人。
她也不著急，便在馬車旁找了塊乾淨的石頭坐下等著。
她開啟荷葉，白胖的包子冒著熱氣，香氣撲鼻。
她拿起一個，正要往嘴裡送，手一滑，一個包子竟骨碌碌滾到了地上，沾了些塵土。
這掉在地上的，總歸是髒了。
孟傾雪皺了皺眉，沒打算去撿，轉而拿起另一個乾淨的包子吃了起來。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忽然竄到她身邊，彎腰便將地上那個沾了土的包子撿了起來。
孟傾雪一怔，定睛看去，這人不就是方才在聚賢莊門口被扔出來的那個姓孟的少年嗎？
只見那少年滿不在乎地用袖子擦了擦包子上的塵土，然後張開大嘴，三兩口就將一個包子吃得乾乾淨淨。
他吃完，似乎還有些意猶未盡，一雙眼睛忍不住瞟向孟傾雪手裡荷葉上剩下的幾個包子，還不自覺地舔了舔嘴唇。
察覺到孟傾雪正古怪地看著他，少年乾咳一聲，擺出一副讀書人的架子，一本正經地說道。
“姑娘，讓你見笑了。我是一個讀書人，可不是甚麼乞丐，只是見不得這糧食被如此糟蹋。”
“所謂‘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一粒糧食，皆是農人四季辛勞所得，我輩讀書人，自當以身作則，愛惜糧食。”
孟傾雪眸子裡浮現出一絲古怪的神色。
這人倒是有趣。
在賭場裡大把大把地糟蹋銀子，轉過頭來又能為了一顆掉在地上的包子強詞奪理。
也是一個奇葩。
少年說完，眼睛又瞟了瞟孟傾雪手裡的包子，喉結動了一下。
他再次開口，這次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懇求：“姑娘，孟某……厚顏了！可否再向姑娘討要一個包子？”
“唉！誰無虎落平陽日，待我風雲再起時！”
“今日滴水之恩，他日我孟某名揚天下，定當厚報！”
“實在是……囊中羞澀，只剩下幾個坐車的銅板了。”
孟傾雪徹底無語了。
這少年的臉皮，怕是快趕上她那個孟二河了。
她皺了皺眉，從荷葉裡拿起一個包子留給自己，然後將剩下那張荷葉連同裡面的兩個包子，一併遞給了少年。
“反正我也吃不了這麼多，這兩個都給你吧。”
少年大喜過望，一把接過包子，也顧不上甚麼形象了，狼吞虎嚥，一口一個。
吃完還打了個響亮的飽嗝，這才抹了抹嘴，衝著孟傾雪一抱拳：“姑娘，這一飯之恩，嗝！我孟某記在心裡了。他朝若是有緣，定當湧泉相報！”
孟傾雪只覺得一陣惡寒，擺了擺手：“報恩就算了，也不是甚麼大事。”
就在這時，不遠處走來幾個穿著長衫的讀書人，看樣子也是在等車。
他們人手捧著一本冊子，正興高采烈地談論著。
“呵呵，此番凌城之行，當真不虛此行！總算是在澄心書院買到了這《倩女幽魂》的話本！”
“不錯！這故事構思奇巧，情節跌宕，與尋常那些才子佳人的話本截然不同，實在叫人拍案叫絕！”
“你們聽說了嗎？寫這本奇書的，據說是咱們三河鎮人士，而且也姓孟。”
“哦？姓孟的？那此人定是位驚才絕豔之輩！”
幾個書生聊得熱火朝天。
孟傾雪眉頭一蹙，三河鎮姓孟的？
難道，三河鎮另有其人，也知道《倩女幽魂》這個故事？
還是上次聽自己講故事的那個書生撰寫的？
正當她百思不得其解之時，而她身旁，那個剛吃完包子的孟姓少年，聽到這話，眼睛卻驟然一亮。
他忍不住低聲喃喃自語：“嘿嘿，這下……總算有藉口搪塞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