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縣丞看向柳長風:“柳捕頭,你和這位姑娘認識?”
柳長風重重地哼了一聲,下巴微抬:“不錯,我和她自然認識!啟稟王大人,這個孟傾雪,曾是我柳家的養女。”
王縣丞目光閃爍,沒想到這個孟傾雪居然和柳長風有這麼一層關係。
有這層關係在,他也不打算為難孟傾雪了:“柳捕頭,她這份白契,還差一個保人。”
柳長風哼聲道:“孟傾雪,讓我給你作保也可以。不過,你得跟我回柳家,向長青、倩倩,還有我表妹磕頭認錯!”
孟傾雪終於抬眼,目光清冷地看著他:“柳長風,虧你還是凌城的捕頭,竟如此是非不分。我便是找別人作保,也絕不會找你。”
“你!”柳長風臉色瞬間漲紅。
王縣丞再次目光閃爍起來,看來這兩人關係不睦,這便好辦了。
就連屏風後面隱約的人影,似乎也微微動了一下。
柳長風怒極反笑:“哼,好!既然如此,那你就去找別人!我倒要看看,這偌大的凌城縣,今日有誰敢給你作保!”
孟傾雪眉梢一挑,語氣平淡:“我找蘇忝蘇夫子為我作保。”
此言一出,原本愁眉苦臉的劉姓男子忽然眼睛一亮。
他倒是想起來了,這位孟姑娘一路上和蘇夫子相談甚歡,交情似乎確實不淺!
而柳長風和王縣丞則先是一愣,隨即竟不約而同地“呵呵”笑了起來,笑聲裡滿是輕蔑和譏諷。
王縣丞撫掌大笑:“你可知蘇夫子是甚麼人?他是縣令大人的舅父,是咱們凌城最德高望重的讀書人!他會給你一個鄉下女子作保?莫不是在說夢話?”
柳長風也跟著冷哼:“孟傾雪,蘇夫子的名諱也是你能隨意提及的?別在這裡痴心妄想了!蘇夫子清高自持,怎會與你這種人有交集!”
兩人一唱一和,笑得前仰後合,眼裡盡是鄙夷。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乾咳。
笑聲戛然而止。
柳長風和王縣丞臉上的表情僵住,循聲望去。
只見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入了科房。
為首的是個身穿儒雅夫子服飾的中年男子,留著長鬚,此刻眉頭正微微皺著。
跟在他身後的,則是一位身穿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面容方正,神情平和,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
細看之下,兩人的眉眼竟有幾分相似。
那長鬚中年男子目光掃過屋內的情形,最後落在孟傾雪身上,隨即哼了一聲,對著王縣丞和柳長風道:“誰說我不能給孟姑娘作保?”
他身後的青衣官服男子也臉色一沉,接話道:“既然小舅舅願給這位孟姑娘作保,那本官,也可以給孟姑娘作保。”
孟傾雪臉上露出一絲喜色,上前盈盈一拜:“傾雪見過蘇先生……見過縣令大人!”
來人正是蘇忝,以及凌城縣的縣令。
上一次為了去龍王島開具路引和船票,她曾遠遠見過這位縣令一面,是以認得。
“縣……縣令大人!”
王縣丞“霍”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他趕緊躬身行禮“下官見過縣令大人,見過蘇先生!”
柳長風臉色也十分難看。
他怎麼也想不到,蘇夫子和縣令大人竟然會恰好路過,而且聽這口氣,蘇夫子和孟傾雪的關係匪淺!
他連忙抱拳躬身,頭都不敢抬。
劉姓男子一聽是縣令親至,更是嚇得雙腿一軟,直接跪了下去,口中連呼:“草民叩見縣令大爺!”
縣令一臉溫和,親自上前兩步,將劉姓男子扶了起來:“這位店家,此刻並非升堂,無需拘謹。”
劉姓男子受寵若驚,這才起身。
蘇忝看了一眼臉色難看的王縣丞,緩緩開口:“我與孟姑娘乃是忘年之交。這保人,蘇某親自來做。”
縣令也笑呵呵地補充道:“小舅舅的朋友,便是我周某的朋友。”
忘年之交!
柳長風看向孟傾雪的眼神裡,少了一絲鄙夷,多了幾分忌憚。
凌城有多少人削尖了腦袋想和蘇夫子或是縣令大人攀上一絲半點的關係都求之不得。
沒想到柳家這個棄女,竟然不聲不響地成了蘇夫子的忘年之交!
王縣丞的額角已經滲出了冷汗,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惱怒。
他恨的不是孟傾雪,而是自己身後屏風裡藏著的人,若不是幫劉掌櫃出頭,自己何至於在一個小小的過割手續上,同時得罪了縣令和蘇夫子!
“下官明白了!我這就給孟姑娘辦理交割手續!先前是下官糊塗了,主要是……是以前這一塊都由主簿負責,這兩日主簿大人告了假,下官代為行政,不敢有絲毫大意,這才多問了幾句!還請大人和蘇先生明鑑!”
縣令點了點頭,語氣平和:“王縣丞公正嚴明,行事謹慎,實乃我縣衙的楷模。小舅舅,既然此間事了,我們還有事,便先走吧。”
這話明著是褒獎,實則是在敲打,王縣丞聽得心驚肉跳,連連稱是。
蘇忝也對孟傾雪點了點頭:“孟姑娘,若再有事,只管提我。我與縣令還有要事商議,就先告辭了。”
“多謝蘇夫子,多謝縣令大人。”孟傾雪再次誠心道謝。
兩人這才揹著手,慢悠悠地離開了科房。
他們一走,屋裡的氣氛頓時變得無比尷尬。
柳長風臉色鐵青地站在原地。
倒是王縣丞換上一副熱絡的表情,對著孟傾雪道:“哎呀,孟姑娘,方才都是誤會,誤會一場!你稍等片刻,我這就給你辦好交割手續!”
孟傾雪目光閃爍,淡淡地看了一眼他身後那架屏風,道:“有勞王大人了。”
王縣丞再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提筆蘸墨,在簿冊上飛快地登記起來。
劉姓男子見狀,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臉上滿是喜色。
只要這文書一辦好,他就能回家盡孝了。
與此同時,屏風之後,劉掌櫃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臉上冷汗涔涔。
他怎麼也想不通,這個孟傾雪,不過一個鄉下女子,是如何在短短時日內,攀上了蘇忝?
還成了甚麼“忘年之交”!
這時,王縣丞已經登記造冊完畢,取出官印,在白契和一應房契地契上重重蓋下。
“孟姑娘,手續辦完了。”
他將所有文書雙手奉上。
“這些契書我都蓋了官印,以後即便不慎丟失,也可來縣衙補辦存根。”
孟傾雪伸手去接。
就在接過契書的一瞬間,她右手拇指與食指微不可察地一搓,一粒米粒大小的黑色泥丸已在指尖。
她手腕輕輕一抖,那粒黑泥便無聲無息地飛出,精準地黏在了不遠處那架山水屏風的一角。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快如電光石火,屋中無人察覺。
這一粒黑泥,足以引來一些少量的蛇蟲鼠蟻。
她不敢用太多,否則動靜太大,必然會引起柳長風的懷疑。
但僅僅一粒,也足夠讓她知道,這屏風後面藏著的,究竟是誰了!
“多謝王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