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兒,一個穿著體面,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子就從酒樓裡走了出來,他身後還跟著剛才那個小二。
看樣子,這人應該就是掌櫃的了。
掌櫃的打量了孟傾雪姐妹倆一眼,眼神中有些輕視。
“鄙人姓王,是你們要賣魚?”
“是的,王掌櫃。”
孟傾雪不慌不忙地開啟桶蓋。“您請看。”
王掌櫃湊過去一看,眼睛瞬間就直了。
只見那木桶裡,有好幾條大魚,每一條都有半尺多長。
身形肥美,通體銀白。
更重要的是,這些魚精神頭十足,一看就是剛從河裡撈上來沒多久的。
“這……這是……野生的大鱸魚?”王掌櫃有些不敢相信。
鱸魚本就難得,這麼大個頭的野生鱸魚,更是少見。
“掌櫃的好眼力。”
孟傾雪笑道。
“今天早上剛從河裡撈上來的,絕對新鮮。”
王掌櫃激動地搓了搓手,又仔細看了看,確認無誤後,臉上的表情立刻就變了,換上一副熱忱的態度。
“姑娘,你這魚,怎麼賣?”
孟傾雪道:“王掌櫃的,你誠心出價,只要合適,我就賣你!”
王掌櫃想了想,道:“十文錢,一條。”
孟傾雪皺眉。
“王掌櫃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姑娘,這價錢,不少了!你若覺得合適,這八條魚,我全要了!”
“好,成交。”孟傾雪也乾脆。
王掌櫃立刻讓小二拿去後廚,又叫賬房取錢。
八條魚,一共賣了八十文錢。
當那串銅錢交到孟傾雪手上時,旁邊的孟清瑤眼睛都看直了。
就這麼一會兒工夫,這幾條魚就換來了八十文錢!
她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一樣。
王掌櫃付了錢,又笑呵呵地對孟傾雪說:“姑娘,我看你是個爽快人。以後要再有這種好貨,別送別家了,直接送來我這福滿樓,有多少,我收多少,價錢都按今天的算!”
“好,一言為定。”孟傾雪要的就是他這句話。
有了穩定的銷路,這生意才算真正做起來了。
交易完成,孟傾雪拉著還處在震驚中沒回過神來的孟清瑤,走出了福滿樓。
直到走出好遠,孟清瑤才結結巴巴地問:“大……大姐,我們……我們就……掙了八十文錢?”
“對啊。”
“走,二妹!咱們買糧食去!今天買白麵!回家給爹孃做白麵饅頭吃!”
她拉著孟清瑤,先是去糧店買了一大袋子粗糧。
然後,她又咬了咬牙,稱了五斤白麵。
當那雪白細膩的白麵裝進袋子裡時,孟清瑤的眼睛都亮了。
長這麼大,她吃白麵饅頭的次數,一個巴掌都數得過來。
沒想到,今天,她們竟然靠自己掙的錢,買得起白麵了!
“以後,只要我們肯幹,別說白麵饅頭,就是天天吃肉,也不是問題。”
除了糧食,孟傾雪還買了一小包鹽,甚至還買了一小塊肥豬肉,準備回去煉油,改善一下伙食。
錢來的也快,沒得也快。買了幾樣,就花了足足四十文。
等兩個人回到茅草房的時候。
遠遠地,就看到自家那間破茅草屋前,足足圍了一大群人,黑壓壓的一片,像是在看甚麼熱鬧。
“怎麼回事?”
孟傾雪心裡“咯噔”一下,有種不好的預感。
“大姐,是不是……是不是出甚麼事了?”孟清瑤也緊張了起來。
兩人對視一眼,加快了腳步,朝著人群跑去。
只見院子中間,一個精神矍鑠的小老頭,一個紅光滿面的老太太,還有一個體態發福的胖子,正唾沫橫飛地指著屋門口的趙桂蘭破口大罵。
趙桂蘭一個人護在門前,臉色蒼白,被罵得抬不起頭,只能無助地掉眼淚。
屋裡,隱約傳來孟大山劇烈的咳嗽聲,顯然是被氣的。
孟傾雪咬牙切齒:“這三個人是誰!”
“是祖父,祖母,還有二叔!”
孟清瑤低聲道。
看來小老頭就是孟老頭了,孟大山的父親!
這個小老太太是孟老太了,孟大山的孃親!
這個發福的中年男子,就是孟大山的弟弟,孟二河。
平日裡,凌城都很少見胖子,沒想到孟二河吃的圓鼓鼓的。
和瘦弱的孟大山,對比鮮明!
“你個沒良心的東西!我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不孝子!胳膊肘往外拐!那一百兩銀子,你竟然敢藏起來給你治病,也不說拿出來給你侄子去府城趕考!”
孟老太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開始撒潑打滾。
“天理何在啊!大家快來評評理啊!我這兒子,是要逼死我們老兩口啊!”
孟老頭也是一陣數落。
“他侄子可是咱們孟家幾代人裡唯一的讀書人,是未來的秀才公,舉人老爺!”
“他的前程,就因為這一百兩銀子給耽誤了!孟大山,你就是我們孟家的罪人!”
孟二河則揹著手,搖頭晃腦,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大哥,不是二弟說你。聖人云,‘百善孝為先’。你此舉,實在是有違人倫,大大的不孝啊!”
“為了自己這條沒用的爛命,竟然置家族興旺於不顧,置聖賢教誨於不顧。你……你讓我這個讀書人,都替你感到羞愧!”
周圍的村民們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雖然大部分人都知道老孟家的德行,但“孝道”這頂大帽子壓下來,誰也不敢多說甚麼。
畢竟大武國文風鼎盛,以孝治天下,一個“不孝”,重若泰山。
趙桂蘭氣得渾身發抖,想反駁,卻又嘴笨,只能哭著辯解:“爹,娘,你們怎麼能這麼說!大山的命都快沒了!那一百兩是他的救命錢啊!”
“文才的前程固然重要,難道大山的命不重要嗎?他,可是你們的親生兒子啊!”
“救命錢?我看他是巴不得我們死!”
孟老頭用柺杖使勁地敲著地。
“他要是死了,也別想進我們孟家的祖墳!我沒他這個兒子!”
孟清瑤的臉“刷”地一下就白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孟傾雪則是怒極反笑。
這一家子,還真是夠極品的!
這種無恥的話,竟然也能說的出口!
她把手裡的東西往孟清瑤懷裡一塞,冷著臉,分開人群,大步走了進去。
“笑話,還真是笑話,我今天總算見到了甚麼是厚顏無恥。”
孟傾雪來到了趙桂蘭的身邊!
趙桂蘭眼淚汪汪,立刻有了主心骨!
眾人的目光,也都投向了這個突然出現的少女身上。
這個少女是誰,面生的緊!
孟二河皺著眉頭:“大嫂!她是!”
趙桂蘭大聲道:“這就是我的女兒,剛剛相認的親女兒,孟傾雪!”
“原來,這就是孟大山那個抱錯了的女兒!想不到眉清目秀的,比那個孟清月還好看!”
“聽說她被凌城的柳家抱錯了,在柳家生活了十五年!”
“十五年的富貴生活,怎麼捨得來鄉下受苦遭罪了!”
“莫不是被柳家人趕了出來?”
眾人議論紛紛。
孟老太從地上一骨碌爬了起來,叉著腰,三角眼一瞪,指著孟傾雪的鼻子就罵:“你個小賤人,還敢回來!克父克母的掃把星!都是因為你,我們家才這麼倒黴!”
孟二河也眯著眼睛打量著孟傾雪,陰陽怪氣地說道:“喲,這不是柳家不要的假千金嗎?怎麼,在城裡待不下去了,跑回這窮鄉僻壤來了?也是,畢竟不是自己的家,鳩佔鵲巢,終究是要被趕出來的。”
他們以為,用“假千金”這個身份,就能戳中孟傾雪的痛處,讓她無地自容。
只見孟傾雪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一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沒錯,我就是假千金。”
她環顧了一圈看熱鬧的村民,然後目光落在了孟二河陰險的臉上。
“可是,假千金又怎麼樣?”
“我這個假千金,在柳家,穿了十五年的綾羅綢緞,吃了十五年的山珍海味,出門有馬車坐,身邊有丫鬟伺候。我見過凌城最大的鋪子,也逛過最熱鬧的燈會。我享受了十五年你們做夢都想象不到的富貴榮華。”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看著臉色越來越難看的老孟家三人。
“可你們呢?你們這些孟家人,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過的是甚麼日子?吃的是甚麼?穿的是甚麼?”
“你們一天福都沒享受到,卻在這裡嘲笑我這個享受了十五年福的人?二叔,你告訴我,你是不是嫉妒?嫉妒我過過你這輩子都過不上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