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衣聞言，身體猛然一僵。
他張了張嘴，喉間似堵著千言萬語——想要反駁，想要辯解，想要用那些宏大的理由再次說服弟弟，也說服自己。
他想說這是必要的犧牲，是為了更大的善，是為了世界的未來……
可是，當他看到弟弟眼中那沉鬱得近乎死寂的悔意，感受到自己內心深處那同樣無法完全抹去的刺痛與愧疚時，所有的言語都變得蒼白無力。
最終，他甚麼也沒能說出來，只是化為一聲沉重的、無聲的嘆息。
事實已成定局。
母親已被封印於月亮之上。世界已然破碎。
再深的後悔，再痛的反思，也回不到從前了。
羽村沒有看兄長那複雜難言的表情。
他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下焦黑的土地。
忽然，一層柔和而奇異的光紋自他腳下漾開。
“羽村？！你……你要做甚麼？！”羽衣心頭驟然一緊，一股強烈的不安攫住了他！
他急忙向前邁了一大步，聲音因急切而拔高，輪迴眼中紫芒閃爍，試圖洞察弟弟身上那奇異光芒的本質。
在兄長驟然震驚與急切的目光注視下，羽村緩緩抬起了頭。
他的臉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解脫般的釋然，但眼底深處那化不開的悲涼，卻濃郁得令人心碎。
他緩緩開口，聲音清晰地迴盪在廢墟之上：
“哥哥……既然你如此堅定地認定自己是對的，認定這條反抗、封印、然後重建的道路，是唯一正確的道路……”
“那麼，這個由我們親手從母親‘暴政’下‘拯救’出來，卻又被我們親手打成滿目瘡痍的‘忍界’……就交給你了。”
他望向遠方那片死寂而扭曲的大地，語氣平靜，卻帶著鄭重：
“希望……你能如你所願，用你的力量，你的信念，你的餘生……真正地，給這個世界……帶來和平，帶來希望。”
“羽村！你到底要幹甚麼？！把話說清楚！”羽衣心中的不安達到了頂點，他試圖靠近，卻感覺弟弟周身那淡藍光暈形成了一種無形的屏障，帶著拒絕的意味。
羽村沒有直接回答兄長的問題。
他的目光，越過兄長的肩膀，遙遙地、深深地望向了天際那輪剛剛凝成不久、清冷孤寂的‘月亮’。
那裡面，封印著他們的母親。
他的聲音，第一次染上了清晰可辨的、化不開的悲涼與痛楚，彷彿字字都在泣血：
“我已經後悔了，哥哥……很後悔，很後悔那樣對母親。”
“我總是不由自主地在想……母親她……最後會變得那般極端、冷酷、不惜一切代價……是不是，都是因為我們這兩個做兒子的？”
他看向羽衣，眼中充滿了痛苦的反思：
“你，我的兄長，作為長子，作為她最初寄予厚望的存在……”
“但你從未真正站在她身邊，從未嘗試去理解她身為外來者、身為‘神’的孤獨與恐懼，從未成為她可以依靠、可以商量的助力。”
“你從一開始，就將她視為‘需要被糾正’的物件。”
然後，他看向自己，自嘲般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而我……我雖然曾經猶豫，曾經試圖理解，但最終……我也站到了你這邊。用我的力量，幫助你去對抗她，去封印她。”
羽村的聲音顫抖起來，充滿了假設帶來的無盡痛苦：
“如果……如果從一開始……我們兄弟二人都能堅定地站在母親身邊，不是作為盲從者，而是作為理解她、支援她、同時也能引導她、約束她的家人和助力……”
“如果在她被人類背叛、感到不安和憤怒的時候，我們堅定地護著她，同時努力去化解矛盾，建立更合理的秩序……”
“如果在她被人襲擊、感到巨大危機和恐慌的時候，我們能成為她堅實的後盾，一起尋找其他應對之道。”
“而不是讓她孤身一人，慌不擇路地選擇最極端的方式來獲取力量……”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翻湧著痛苦到極致的清明：
“那麼……母親她……是不是根本就不會一步步走向那般瘋狂與極端？”
“是不是……很多悲劇，根本就不會發生？”
“我們如今面對的這片廢墟，是不是……本可以避免？”
“羽村！你的思想偏激了！你這是把所有的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事情不是那麼簡單！”羽衣眼神驟然一沉，厲聲打斷，眉心緊緊擰成一團。
他無法接受弟弟這種近乎“自我毀滅”式的歸因和反思。
這完全否定了他所堅持的“反抗”的正當性。
然而，羽村只是輕輕地、卻無比篤定地搖了搖頭。
“不，哥哥，我沒有偏激。我只是……看清了一些我們之前刻意忽視的東西。”
他的語氣異常平靜，卻帶著一種洞察本質的力量：
“母親一開始降臨，種下神樹，甚至與父親結合……她根本沒有想過要‘清洗人類’，要成為‘獨裁的暴君’。”
“她或許高傲，或許疏離，但那並非惡意。”
“是人類……是那些統治者先因為貪婪和恐懼而起了反叛之心，背叛了她，才讓她第一次對這個世界、對‘人類’感到了徹骨的寒心與不信任。”
“如果那個時候……在我們得知那些叛亂時，我們不是站在‘人類需要被理解’的角度，而是堅定地護在母親身前，懲戒首惡，安撫無辜，同時向母親傳達人類中也有善意與可塑之處……”
“母親根本就不會在失望與憤怒中，開始將人類視為‘低劣的、需要被恐懼統治的螻蟻’。”
“更不會為了強化神樹、獲取對抗的力量，去逼迫人類進行獻祭。”
羽村的眼中蓄滿了淚水，聲音哽咽：
“她只是……沒有安全感啊，哥哥。”
“又因為我們的‘不聽話’，我們的‘對立’，讓她在最需要支援的時候，感到了來自至親的背叛與孤立無援。”
“當敵人真的來襲，宮殿被毀，她驚慌失措，才會慌不擇路地、變本加厲地加大獻祭量，試圖獲取哪怕多一點點的力量來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