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村,你……”羽衣被弟弟這近乎“抬槓”的冷靜反駁氣得氣息一窒,剛想厲聲呵斥,卻被羽村抬起的手勢打斷了。
“哥,你先聽我說完。”
羽村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自己獨立且深入的思考。
“我們換個角度想想。我們人類,每天都在喝水,河流湖泊為何不會因此徹底枯竭?”
“我們每時每刻都在呼吸空氣,為何大氣沒有被吸盡?”
“我們依靠食用糧食、獵取動物才能生存,為何五穀依舊能年年播種收穫,生靈依舊能繁衍不息?”
羽村看著羽衣,目光灼灼:“這是因為,水有水迴圈,空氣有大氣迴圈,生命能量也有其生態迴圈!”
“世界本身,是一個龐大而精密的迴圈系統!”
“‘吸收’與‘釋放’,‘消耗’與‘再生’,本就是維持這個世界運轉的、對立統一的兩面!”
羽村向前一步,語氣更加沉重,卻也更加懇切。
“那麼,為甚麼神樹‘吸收’這個世界的能量,就一定不能是某種我們尚未理解的、更加宏大迴圈的一部分呢?”
“或許它吸收能量,最終會以另一種形式反哺、穩定,或者是在進行某種必要的‘調節’呢?”
“在沒有弄清楚這個‘迴圈’的全貌之前,沒有證據之前,我們憑甚麼就斷定它一定是‘掠奪’和‘毀滅’?”
羽村看著兄長因激烈情緒和思維碰撞而緊繃的臉龐,語重心長地總結道:
“哥,我理解你的擔憂,也敬佩你尋求真相的決心。”
“但是,沒有實打實的、決定性的證據,證明神樹的存在和母親的行為,最終必然會導致這個世界的徹底毀滅,我們就不能僅憑推測和一面之詞,輕易下這個定論!”
“更不能……僅僅基於這樣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可能’,就貿然去做對抗母親、可能引發無法預料後果的激烈之事!”
羽村的立場清晰無比:理性、謹慎、重視實證、對現有秩序抱有基本的信任,拒絕被未經驗證的“末日預言”裹挾。
這番有理有據、直指邏輯根基的反駁,讓羽衣一時語塞。
他發現自己竟然難以從“實證”角度徹底駁倒弟弟。
兄弟二人僵持在原地,目光對視,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一個胸懷“救世”理想,手握“真相”,卻苦於無法提供“眼見為實”的鐵證;
另一個重視邏輯與實證,心懷對母親的複雜情感與對現有秩序的認可,不願輕易踏上一條充滿不確定性的叛逆之路。
最終,是羽衣率先打破了這令人心寒的寂靜。
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因情緒激動而微微喘息,眼中那猩紅的勾玉都彷彿染上了怒火的顏色。
羽衣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焦躁與不被理解的憤懣,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厲聲的呵斥:
“羽村!你太固執了!冥頑不靈!”
羽衣指著弟弟,語氣痛心疾首。
“你就是被母親那套冷酷的統治和表面的‘和平’矇蔽了雙眼!你對她盲目的信任,最終只會害了你自己!更會害了這整個世界!”
“等到神樹將這個世界徹底榨乾,一切都無可挽回的時候,你再後悔就晚了!”
面對兄長激烈的指責,羽村卻沒有被激怒。
他依舊靜靜地站著,臉色平靜得近乎漠然。
但當他抬起眼,看向羽衣時,那雙純白的眼眸中翻湧的,卻是比憤怒更深沉、更刺痛人心的情緒——濃濃的、幾乎要溢位來的失望。
羽村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
“哥哥,不是我固執。”
他的目光彷彿要穿透羽衣激烈的表象,直視其靈魂深處:
“是你……太偏執了。”
“這麼多年過去,經歷了這麼多,我以為你會有所改變,會變得更加成熟、更加全面地看待問題……”
“可現在看來,你一點都沒變。”
“兄長,你……太讓我失望了。”
“失望”二字,從羽村口中說出,帶著千斤重量,狠狠砸在羽衣心上。
羽衣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望向弟弟的目光中,也凝聚起了同等份量、甚至更加冰冷的失望。
兄弟二人,此刻竟成了彼此眼中最“令人失望”的存在。
羽村見兄長如此反應,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熄滅了。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中承載的失望更加深重:
“兄長,我始終不明白……”
“你為何從來都不願意,哪怕只是嘗試一次,放下心中那些先入為主的執念和判斷,真正地、心平氣和地跟母親溝通一次呢?”
“是不是在你的心裡,早早就給母親定下了一個‘冷酷、偏執、毀滅世界’的固定形象?”
“以至於往後她無論做甚麼,在你眼裡,都自動帶上了‘錯誤’、‘別有用心’的標籤?”
“你已經……不再願意去了解真實的她,也不願意給她任何解釋和改變的機會了,對嗎?”
“不!”羽衣想也不想,幾乎是本能地、斬釘截鐵地搖頭否認。
但他的否認,並非針對溝通本身,而是針對弟弟對他動機的“誤解”。
“我不是不願意溝通!我是因為早已透過觀察、透過思考、透過蛤蟆丸揭示的真相,認定了事情的根源和本質!”
“既然本質已明,方向已定,那些流於表面的、無意義的溝通,自然就無用了!”
“說到底,羽村,是你還沒有認識到這個世界的危機本質,是你還沒有認識到自己的‘錯誤’!”
羽衣的反駁,再次將自己置於“掌握真理”的高地,將弟弟置於“矇昧無知”的境地。
這種姿態,徹底刺痛了羽村。
羽村看著兄長那因“堅信不疑”而顯得格外固執甚至有些猙獰的臉龐,眼中的失望終於達到了頂點,幾乎要滿溢位來。
他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道,每個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緩慢而精準地刺向羽衣:
“兄長……”
“我是實在沒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