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閉了閉眼,在心裡一遍遍默禱:願她踏碎暗影,捧回雪參,毫髮無傷……
目光一沉,他已已迎向未知。
可剛抬腿,一股巨力猛地攫住腰身,整個人霎時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卡住了。
他低頭一瞥——腳踝纏著一根墨綠藤蔓,悄無聲息地嵌在石縫裡,若非此刻繃緊如弓弦,根本瞧不見。怒火“騰”地竄上腦門,他低罵一句,抬腳就踹。
腳尖剛離地,藤蔓驟然繃直,狠狠一甩!
他整個人如斷線紙鳶般倒飛出去,“咚”一聲撞在洞壁上,五臟六腑都移了位,疼得眼前發黑。掙扎著撐起身,耳畔忽地掠過一陣極輕的“沙沙”聲。
他猛一扭頭——那棵參天古樹的枝椏,正隨風輕輕晃動。
不對勁。
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汗毛根根倒豎,四肢百骸都僵了。
“救——”
他嘶吼出口,轉身拔腿就跑,可那聲“命”字還沒迸出來,便硬生生掐斷在喉嚨裡。
一隻血蛛從枝杈間彈射而出,口器一張,噴出一蓬猩紅毒涎,“噗”地糊在他後背上。
刺骨陰寒瞬間炸開,四肢如墜冰窟,腦子像蒙了厚棉,眼皮重逾千斤,身子一軟,直挺挺栽向地面。
“完了……”
他意識正在沉沒,只剩最後一個念頭在翻騰:這畜生,還會放毒?
血蛛落地,猩紅長舌慢條斯理舔過唇邊殘液。前足一抬,重重踏在他背上,利爪“嗤啦”劃開皮肉,硬生生剜下一塊血淋淋的皮肉。它喉頭一滾,嚼得嘎吱作響,眼中兇光灼灼,興奮得發亮。
趙寒癱在地上,恨意與絕望絞在一起——難道真要死在這鬼東西爪下?
“吱嘎!”
山林腹地陡然炸開一陣刺耳的刮擦聲,像鈍刀在鐵砧上反覆刮削,又似巨獸正用利爪撕扯朽木。那聲音未落,黑潮便從密林深處洶湧而出——成百上千只老鼠狂奔而來,蹄爪翻飛,踏得枯葉碎石亂濺。
這些鼠影個個粗如成人手腕,身長逾丈,皮毛烏沉發亮,彷彿裹著一層冷鍛玄鐵;獠牙暴突,泛著青灰寒光,尖端凝著幽幽水汽,叫人脊背發涼、汗毛倒豎。
它們瘋撲至趙寒身側,嘶鳴疊起,前爪鉤抓、後肢蹬踹,爭搶著撕扯啃噬。不過眨眼工夫,血肉盡沒,連一星半點骨屑都沒留下,只剩地上幾縷被扯斷的衣角,在風裡微微顫動。
那隻蜘蛛對鼠群視若無睹,只死死盯住地面蜿蜒的血痕,舌尖猩紅翻卷,舔舐唇邊涎水,喉間滾動著低啞的吞嚥聲。它緩緩抬足,踩進溫熱的血泊,一步一陷,卻毫不滯澀,身影倏忽拉長、淡去,化作一道掠地而行的墨影,瞬息間便沒入林莽深處。
“啊——!”
慘嚎撕裂長空,震得崖壁簌簌落石,驚起滿山宿鳥。
山谷底,一人仰臥於血窪之中。胸骨塌陷如遭重錘砸扁,肋條斜刺而出,血泉汩汩冒湧;雙眼圓睜,瞳孔散大,裡面盛滿了燒盡一切的怨毒與瀕死的茫然。
正是趙寒。
他死狀駭人,屍身上縱橫交錯全是細密齒痕與爪印,皮開肉綻、筋斷骨露,活似被千刀萬剮過一般。
一頭灰狼踞於屍旁,肩高腿健,毛色蒼勁,居高俯視時嘴角微撇,眼底浮著三分譏誚、七分憐憫——分明認定此人再無迴天之機。
可就在這時,谷口草叢窸窣一響,一隻通體碧翠的蟾蜍慢悠悠踱來,停在趙寒屍身三尺之外。
“咕——呱!”
喉囊鼓脹,叫聲沙啞古怪,帶著一股子不容忽視的威壓。
灰狼渾身鬃毛乍起,猛然倒退數步,齜牙低吼,目光在蟾蜍與屍體之間來回掃蕩,警覺到了極點。
蟾蜍垂眸,瞥見那灘未乾的血跡,眼珠驟然一縮,厭惡一閃即逝,旋即被暴戾殺意吞沒。它昂首向天,喉管暴漲,一聲咆哮轟然炸開——山岩崩裂,飛鳥撞樹,野獸哀鳴奔逃。
谷中瘴氣應聲翻湧,濃稠如沸,無數毒蟲自四面八方破土、鑽石、裂藤而出。它們或赤或靛、或金或銀,甲殼紋路詭譎,周身泛著幽藍微芒,宛若流動的鬼火。
蟲群聚攏,遮天蔽月,寒氣隨之傾瀉而下,山谷頃刻如墜冰窟。
“吱嘎——!”
瘴氣愈發粘稠翻滾,毒蟲列陣而動,如一支無聲揮舞鐮刀的死亡軍團,齊刷刷湧向中央。趙寒靜靜躺著,血漬未凝,四周萬物俱寂,唯餘一股令人窒息的凶煞之氣瀰漫開來。
就在此刻,一束清冷月光劈開層層枝椏,精準落在他胸前。彷彿有股無形之力悄然啟動,他指尖微彈,軀體輕顫,血流竟緩緩回縮,創口邊緣泛起肉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攏癒合——絕望盡頭,一線生機悄然萌動。
“這是……哪?”
趙寒意識漸明,身子仍沉在混沌裡,卻又像飄在虛實交界的霧中。四下漆黑如墨,唯有耳畔縈繞著綿長低吟,似遠古歌謠,又似深淵低喚,一遍遍引他向前。
“魔眼鮫人!快來了!快來了!”
聲音縹緲難辨,既甜膩如蜜糖,又陰冷似蛇信。
他心頭猛震,記憶轟然衝閘——魔眼鮫人!傳說中能嚼碎神魂、吸乾靈脈的絕世兇物,一雙血瞳所及之處,生靈盡成枯骨。他曾聽長輩提過隻言片語,只當是嚇唬孩童的鬼話。可如今自己竟真陷在這詭域之中?莫非……這就是傳聞中的幽冥秘境?
念頭翻騰間,神思漸穩,視野竟在黑暗中緩緩鋪展。一種灼熱的渴求在他心底升騰:不是求生,而是要力壓一切、碾碎一切的力量!就在心念沸騰之際,前方忽現一扇微光浮動的門扉,似由水波凝成,輕輕盪漾。
趙寒深吸一口氣,腳步不由自主邁開。每一步都踩在恐懼與決絕的刀鋒之上,他直直迎向那扇門,抬手推去——剎那間,暖光如潮湧來,溫柔而盛大,將他徹底吞沒。
光芒退散,他已立於一片奇絕水境之中。海水澄澈湛藍,珊瑚如焰似錦,游魚曳尾而過,光影搖曳如幻。可這靜美之下,暗流洶湧,危機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