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皇子奪嫡,還是王侯爭鋒,縱使在他心頭激起些許漣漪,也不過轉瞬即逝。
便是聽聞徐嘯身死的訊息,他也只是輕嘆一聲,略感唏噓。
他在離陽稱雄太久,心中所求,不過一個能並肩而立、共踏巔峰之人。
王仙芝抬首望向蒼穹,
彷彿遙見那天際盡頭,一扇隱匿於雲霧之上的門戶若隱若現。
“人間紛爭,自有凡人去理。
我只需守好這道門便足矣。”
他低聲呢喃。
武帝城孤懸東海,大軍難渡,又有他親自坐鎮,普天之下,誰堪與敵?
故而這場席捲離陽的滔天風波,雖令眾生惶恐,
但在他眼中,或許還不及海面捲起的一道浪濤值得留意。
於新郎望著師父那股與生俱來的孤傲與從容,
心中滿是敬仰與憧憬。
不知何年何月,自己才能擁有這般俯瞰天下的氣度。
“若有弟子願入紅塵歷練,倒也可放行,此番亂世,正是一場難得機緣。”
留下這句話後,
王仙芝身形一晃,已沒入茫茫東海深處。
王朝更迭,殺劫四起,濁浪滔天,
能在其中行走一番,無論心性還是修為,都將受益無窮。
於新郎對著那遠去的背影深深一禮:“謹遵師命。”
離陽境內,一座座江湖門派皆被驚動,
暗流湧動,各方開始押注站隊。
軒轅世家、上陰學宮、兩禪寺……佛、道、儒三大勢力皆牽涉其中,無人可置身事外。
一場山雨欲來的風暴,正悄然籠罩整個王朝。
而此時,
趙寒早已回到逍遙王府。
外界風起雲湧,彷彿與他毫無干係。
身邊嬌妻美妾環繞,溫香軟玉在懷,
他只覺愜意非常。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這次赴京主持祭天大典,竟比先前平定烏蒙草原耗時更久。
家中田地久旱,自然需細細澆灌。
趙寒樂此不疲,盡享其歡。
待將諸位夫人安撫妥帖之後,
他緩步踱入囚熊院。
那名膚色白淨的少女原本正怔怔出神,
忽聽得院外腳步聲傳來,身子猛然一僵,本能地回頭望去,臉上瞬間浮現出慌亂之色。
趙寒已許久未曾踏足此處。
出發前往京都之前,便已冷落她半月有餘;如今歸來,又隔了一月光景,算來竟已有四十多日未曾相見。
久別重逢,那道熟悉的身影再度出現,
徐渭熊眼中竟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渴望,但很快便被她以極強的自制力壓下。
她心緒紊亂,彷彿做了不可告人的事。
同時,胸口劇烈起伏,心跳加速,一股不安的情緒悄然爬上心頭。
她心裡清楚自己做過甚麼。
如今趙寒安然歸來,毫髮無損……
那是不是意味著……
徐渭熊不敢再想下去,連忙收斂心神,顫巍巍地上前一步,垂首跪地,聲音微顫:“參見王爺。”
趙寒坐在院中石凳上,眉眼含笑,唇角微揚,可那雙眸子裡卻透著幾分譏誚與冷意。
“有件事要告訴你。”
徐渭熊心頭一緊,彷彿陰雲壓頂,呼吸都不由滯了幾分。
“甚麼?”她勉強牽動嘴角,擠出一絲笑意,身子卻不自覺地靠了過去,乖順地為他揉著腿。
這動作早已成了習慣,像是刻進骨子裡的本能。
趙寒的手段,確實奏效。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聲音輕得像風:“徐嘯死了。”
這話如一道驚雷劈入腦海,徐渭熊整個人僵住,瞳孔驟然失焦,彷彿聽不懂這句話的含義。
趙寒語氣未變,只淡淡補了一句:“死在藏龍山。”
她終於有了反應——身體開始輕微發抖。
原本空洞的眼瞳猛地放大,繼而急劇收縮,最終變得一片死寂。
這兩句話在她腦中反覆迴盪,如同噩夢纏身,揮之不去。
臉色慘白如紙,她仰頭望著他,聲音顫抖:“你在騙我……你是在騙我對嗎?”
趙寒臉上的笑緩緩斂去,只是靜靜看著她,又輕輕道:“藏龍山,你不熟嗎?”
這一句,徹底擊碎了她的防線。
徐渭熊癱軟下去,雙膝跪地,雙手捂住臉,淚水從指縫間洶湧而出。
剎那間,所有線索串聯成線。
那兩份情報——一份真,一份假,分明是他故意放給她看的。
而她,還自以為聰明地把假訊息傳回北涼王府。
即便趙寒沒說細節,她也明白,養父之死,必然與此有關。
更可怕的是,徐嘯臨終前,恐怕認定是她背叛了家族。
心神劇烈震盪,理智一點點崩塌。
身體止不住地顫慄,曾經堅韌的心智如今搖搖欲墜。
那種親手將至親推入深淵的痛楚,不斷撕扯著她的靈魂。
她不信趙寒在說謊。
因為他能安然坐在這裡,本身就是答案。
她也沒有拼死一搏的念頭——她清楚,那是徒勞。
望著眼前平靜得近乎殘忍的男人,她悽然一笑:
“殺了我吧。”
……
此刻的徐渭熊,心灰意冷,萬念俱焚。
因她傳遞假情報,致使父親慘死,北涼那邊定已視她為叛徒;而在趙寒這邊,縱然是被利用,但她所作所為確鑿無疑,毫無辯解餘地。
兩邊皆不容她。
活著,已無出路。
唯有死,似乎是唯一的解脫。
可趙寒的回答,卻讓她怔在原地:
“本王為何要殺你?”
她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光亮,嘴唇哆嗦著:“你……”
趙寒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淡漠如霜:“記住了,你的命,不歸你管。”
他的目光緩緩滑落,停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她懂了。
他不殺她,是因為她腹中的孩子。
在趙寒眼裡,她不過是個生育的工具罷了。
他抬手輕撫她的腹部,指尖似能感受到那尚未成形的生命脈動。
“你只是個容器,別忘了身份。”
冷漠的話語如冰水澆頭,徐渭熊心中苦澀翻湧。
不知怎的,她竟忽然想起姐姐徐脂虎,心中泛起一絲羨慕。
這些日子以來,以她的耳目,自然知曉姐姐的處境——雖不算得寵,但比起自己這般境地,已是天上地下。
人啊,最怕的就是比。
“是,王爺。”她低聲應答。
此刻的她,彷彿已被抽去魂魄,只剩下一具任人擺佈的軀殼。
曾經那個意氣飛揚、才名遠播的女子,早已不復存在。
若說心裡還存著一絲執念,或許還能撐住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