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著眼前那張熟悉至極的臉,聲音輕得像風拂過花梢:
“姐姐?”
邀月唇角微微一揚,笑意如露珠滑葉,轉瞬即逝。
“你……想起來了?”
憐星點頭,隨即望向一旁憂心忡忡的姜泥與月姬,輕輕頷首,示意無恙。
最後,她的視線落在趙寒身上,眸光驟然溫軟,愛意如春水盪漾,不可遏制。
“王爺。”
二字出口,柔情似蜜,無需多言,心意已盡在其中。
趙寒眉眼舒展,笑意溫潤:
“記起就好。
往後不必再愁緒縈懷,有我在。”
姜泥與月姬相視而笑,心上巨石終是落地。
唯有邀月,眸色漸深。
她已明白,妹妹的心早已有了歸屬。
“憐星,”她低聲問,“可想隨我回移花宮?”
憐星俯身下拜,眼中含歉,卻更見堅毅:
“姐姐千里迢迢自大明趕來,只為助我重拾記憶,憐星感激不盡。”
“可如今我已是王爺的人,腹中還懷著他的骨血,恕我不能隨您歸去。”
邀月沉默良久。
她原以為,一旦記憶恢復,憐星總該有所遲疑。
卻不料,竟如此決絕。
“罷了。”她終是嘆息,“既是你的選擇,我亦不強求。
但從今往後,你不再是移花宮的人。”
換作從前的她,得知妹妹私自成婚,定會怒不可遏,當場將其擒回,囚於宮中,嚴懲不貸。
可這段時日的變故,加上憐星的失蹤,反倒讓她看透了許多執念。
心境澄明,這才得以突破桎梏,踏入天象之境。
只是——
移花宮的規矩不容動搖。
宮中不準婚嫁,縱使如今宮內只剩她一人,這鐵律也不能破。
她神色漸冷,起身欲行。
“你既願做籠中之鳥,守一方庭院,相夫教子,只願他日回首,莫要悔恨今日抉擇。”
憐星聞言,眸光黯然,仍恭敬叩首:
“多謝姐姐成全。”
心中卻生疑惑。
姐姐性情似乎變了,若是在過去,怎會如此平靜?
她憶起墜崖前的片段,忍不住問道:
“姐姐,當日我跌落山崖,隱約聽見那些賊人提及要對移花宮不利……宮中可還安好?”
邀月背對她,語氣淡漠如霜:
“你既已非宮中之人,便不必再問宮中之事。”
憐星渾身一顫,心頭酸楚翻湧。
就在此時,邀月忽然側首,看向趙寒:
“憐星雖不再屬移花宮,但她終究是我親妹。”
言語未盡,意思分明。
若有半分委屈,我必不饒你。
趙寒鄭重頷首:
“星兒在我身邊,便是最好的歸宿。”
邀月輕輕點頭,又深深看了憐星一眼,終是一言未發,足尖輕點,身影如煙消散於風中。
“姐姐……”
憐星喃喃低喚,心口驀地空了一塊,淚意無聲漫上眼眶。
趙寒將她輕輕擁入懷中,撫著她的發,柔聲安撫。
“王爺,從今以後,我的天地就只有你們了。”
她依偎在他懷裡,臉頰滑落一滴清淚,映著晨光,宛如露珠凝於花瓣。
趙寒輕撫她的面龐,柔聲道:
“別怕,我始終都在。”
月姬與姜泥也溫柔安慰:
“我們都陪著你呢。”
憐星心頭一暖。
趙寒一邊安撫著心愛之人,心中卻悄然泛起一絲疑慮——邀月前後的變化,未免太過明顯。
……
而此時的邀月,早已悄然離開逍遙王府。
她身法如煙,穿行於市井之間,快得令人難以捕捉蹤影,旁人只覺眼前一晃,恍若幻覺。
轉瞬之間,她已踏出荒州城界。
回眸一望,那最後一絲牽掛也終於放下。
憐星如今有這位逍遙王庇護,安然無恙,甚至即將迎來新生命。
此後,自己再無掛礙,可全心投入未竟之事。
“移花宮覆滅之恨,若不血債血償,我邀月枉為人!”
她眸光如冰,冷意徹骨。
……
是的,移花宮確實已被覆滅。
當初憐星遭神秘高手伏擊,原意本是生擒,但她拼死反抗,終被擊落懸崖,重傷失憶,隨江流漂至離陽境內。
後為李泰山所救,收養身邊,視作絕代舞姬,意圖日後換取權勢利益。
然而憐星並不知曉,自她墜崖之後,移花宮便突遭浩劫。
門中弟子盡數遇害或被擄走,滿門凋零。
邀月閉關而出,方知慘變,立即追查線索,最終斷定大明十二星相與惡人谷數人參與其中,但幕後另有黑手,隱匿極深。
原本她突破天象境後便欲徹查真相,卻不料意外得知憐星尚在人間,於是先趕赴逍遙王府,這才有了後來種種。
思及過往,邀月面容愈發冷峻。
起初她以為憐星被困王府,淪為籠中雀,只想將妹妹救出。
可今日親眼所見,憐星不僅生活安好,且已有身孕,而那位逍遙王亦值得託付終身。
如此,她便決意悄然離去,獨自踏上覆仇之路。
她駐足回望,深深凝視荒州城一眼,隨後轉身北去。
那是北莽的方向。
據她出關後擒殺數名惡人谷高手所得情報,幕後之人極可能與北莽魔道有關——有人覬覦爐鼎之資,故對移花宮下手。
更深層的原因,或許還源於她早年拒絕北莽魔道招攬之舉。
深吸一口氣,邀月身形如風,飄然遠去。
先入北莽江湖,步步探查,不急於一時。
她步履輕盈,足尖一點便是十餘丈,遠遠望去,宛如月下白衣仙子掠空而行。
行至大青山地界。
忽地,腳步微頓。
她冷顏環顧四周,目光凌厲如刀:
“鬼祟之徒,何必躲藏。”
她早已察覺——前方山林深處,埋伏著數道強橫氣息。
自晉入天象境後,明玉功對氣機感應愈發敏銳,尋常武者休想瞞過她感知。
“啪、啪、啪。”
林中傳來幾聲緩慢的掌聲。
緊接著破風聲四起,一道道身影疾掠而出,迅速將她團團圍住,四方皆有強者扼守,毫無空隙。
為首男子面容剛硬,帶著明顯的北莽特徵,此刻略帶讚許開口:
“果然是移花宮的大宮主,踏入天象境的奇女子。”
他自認氣息掩藏得滴水不漏,卻仍被察覺,不由心驚。
邀月冷冷掃視眾人。
這些敵人個個實力不俗,金剛境宗師佔了一半,更有數位已達指玄之境。
其中幾張面孔,尤為熟悉。
十二星相赫然在列。
他們早已歸附北莽魔道。
為首的侏儒魏無牙正陰冷笑視邀月。
此人當年曾傾慕邀月與憐星,甚至冒然求婚,卻被當眾羞辱,由愛轉恨。
移花宮之劫,他正是參與者之一。
只要邀月一日不死,他便寢食難安。
邀月神色平靜,語氣如霜:
“看來,覆滅我移花宮一事,確是你們北莽所為。”
她說這話時,目光落在那粗獷漢子身上,對方身份不言而喻。
那人並未否認。
魏無牙見邀月竟無視自己,頓時怒火中燒,厲聲喝道:
“你眼前之人,乃北莽第二魔頭——種涼大人!”
“邀月!今日你插翅難飛!”
此人博通諸家武學,尤以槍術登峰造極,足以抗衡天象強者,否則也不會在北莽魔道中位居第二,僅在洛陽之下。
單憑他一人,便足可與自己正面交鋒。
更遑論此刻還聚集了如此眾多的金剛境、指玄境高手,今日一戰,必是艱險萬分。
“竟出動這許多人手,倒是抬舉我了。”
邀月衣袂隨風翻飛,神情冷冽。
“你年紀輕輕便踏入天象之境,確有資格讓眾人如此重視。
若早知你有此實力,移花宮或許也不至於落得那般下場。”
種涼手中長槍微震,一股凌厲氣勢如潮水般擴散開來。
“未曾料到你能毫髮無損地從逍遙王府走出,否則本不必如此大費周章。”
“那位逍遙王,看來也不過徒有虛名。”
邀月眸光驟寒,語氣森然:
“這麼說,憐星落入王府的訊息,也是你們暗中洩露的?”
“找死!”
她怒叱出聲,殺意滔天。
仙子動怒,天地變色。
浩瀚的天地之力匯聚掌心,一舉一動皆引動風雲,一道巨大的掌影挾著毀天滅地之勢直撲種涼。
剎那間,她猛然醒悟——
自己被利用了。
今日若與趙寒兵戎相見,北莽既能探明逍遙王的真實深淺,又可趁她受創之際坐收漁利。
一石二鳥,算計深遠。
她雙目如冰,出手再不留情,與當日王府之中截然不同。
“來得好!”種涼朗聲大笑,眼中戰意沸騰。
“正好試一試你這位新晉天象強者的真正斤兩!”
他已多年未逢天象對手,此刻熱血奔湧,戰意昂揚。
長槍一展,氣勢如虹。
雖不及天象之威那般浩蕩,卻招式精妙絕倫,專守不攻,將攻勢盡數攔於槍尖之外。
那恢弘掌印雖勢不可擋,卻被槍尖連點數處,瞬間潰散。
山林搖晃,百獸驚逃。
兩大頂尖高手交手之威駭人聽聞,稍有餘勁逸散,便是巨石崩裂、古木摧折。
圍襲諸人無不膽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