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縣城後,金寶霖只是到處逛了會兒,從供銷社逛到大超市,四處留意招工資訊,最後在國營飯店吃了頓飯,天黑前出了城。
縣城距離原主下鄉的村子很遠,一路上她都是搭乘的別人的牛車,不斷換乘,最後還走了一段路。
窮山惡水之處,思想教育不到位,人們總有種天真的殘忍。
就比如知青點的男負責人,剛下鄉的時候還沒有知青點,被安排在老鄉家中住宿。
吃喝拉撒都跟老鄉一起,他的糧食補助是直接從大隊部撥到老鄉手裡,不經過他的手。
他是少數民族,有不吃豬肉的禁忌。雖然鄉下吃肉困難,但總有吃肉的時候,他特地跟老鄉說了自己的禁忌。
老鄉答應的很好,隔天給他呈上了一份“牛肉”。毫不知情的負責人吃了下去,雖然感覺口味有些奇怪,但辣椒下的重,他也就沒多想。
結果等吃完半天后,那家人突然嬉笑著告訴他,吃的那一盤不是“牛肉”是豬肉。
負責人吐的那叫一個昏天黑地。
後來他再也沒吃過老鄉家裡的肉,等知青點建好後,馬不停蹄的揹著包袱換了地方。
然而他的崩潰在村民之間卻是一類玩笑,是村民們八卦的談資,是成功捉弄後的戲謔。
他們覺得,怎麼會有人不愛吃豬肉呢?那多難得啊,肯定是裝貨!
夜晚的山村並不寧靜。
屁股閃著綠燈的螢火蟲隨風飛舞。
各類昆蟲青蛙在鳴叫,構築出一曲和諧的自然交響樂。
天空如瀑,星羅棋佈,一條寬大的銀河不遠處就是勺狀的北斗七星。
小小的五黑犬被抱在金寶霖懷裡,肥嘟嘟的身軀後小尾巴一甩一甩,在瑰麗的夜幕中沉迷,呼吸漸沉。
月光拉長了金寶霖趕路的身影。
不遠處,一輛吉普車野外拋錨。
斯文俊秀的男人挽著衣袖蹲在車前,額頭急得直冒冷汗。車座上,一位明豔大氣的孕婦痛得幾近暈厥。
這是一對回鄉下探親的新婚夫妻,因為有急事才不得不夜晚啟程回城。誰知車子路上拋錨,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妻子突然發動早產。
男人急道:“小昭,堅持住,我現在就去找人來救你!”
他體力不行,要是強行把妻子帶著上路更不安全。
見妻子沒有回應,蔡成慌慌張張就往記憶中來時的方向跑去,他記得最近的村莊就在那個方向。
可男人有些慌不擇路,他本就不熟悉這裡的地形。遠處傳來野獸的嚎叫,鄉下的深夜就連鄉下人都不敢獨自外出。
蔡成一腳深一腳淺的跑錯了方向,突然腳下一空掉了下去。
車裡的成昭苦苦堅持等待著丈夫回來,然而隨著時間一點點流逝,劇痛再次席捲全身。
她臉色慘白的摸向肚子。
就算是死,也要生下孩子!
可現在孩子不願意出來,她能怎麼辦?
成昭絕望了。
她的呼吸漸漸微弱,感受著肚子裡的孩子的活動也逐步減弱。
她明白,等待她和孩子的只有死亡。
可她不甘心啊——
“扣扣扣!”車窗突然從外面被人敲響,傳來一個清脆稚嫩的少女的聲音:“你好?有人嗎?”
成昭再次迸發出強烈的求生欲,虛弱的睜開眼睛,與外面秀美樸素的少女對視:“救……救我……”
“這位女士,你需要幫助嗎?”金寶霖嘴上說著,臉上和手上卻焦急的嘗試開啟車門。
蔡成臨走時,鎖好了車門,並把鑰匙塞到了妻子的手中。
成昭費力的開啟車門,光是這個動作都讓她僅剩的半條命又去了大半條。
金寶霖這才看清是一位極度虛弱的孕婦:“呀!你的羊水都破了,你這是難產?”
“壞了壞了,現在我去找人來回最少也要兩個小時,你挺不了那麼久的!”
她看似很慌張,實則手上還是很穩的把成昭再次抬起來扶上座位,深吸一口氣:“姐姐,別看我年紀小,我也是看過別人接生的,如果你信我,我想試一下。”
“如果幸運,你和孩子都能活下來。如果不幸,我至少能保證你不會死。我叫黃桃,是xx村的下鄉知青……”
自己的身體只有自己最清楚。
成昭很確定,如果不是這個少女的突然出現,她八成已經死了。
再賭一下又何妨?
之前是她想岔了,只有她活著,孩子才能有未來。她死了,丈夫必定續娶,她怎麼能去賭一個陌生女子能否對自己的孩子好?
有了後媽就是後爹,所以她不能死!
“我信你!求你,救我!”成昭甚至來不及聽完少女的自我介紹,拼盡全力握住少女的手,臉上迸發出磅礴驚人的求生欲。
“我會救你!”金寶霖神色篤定,聲音很輕卻又很重,莫名給了這位絕望的產婦極大的安全感:“你現在聽我的,冷靜下來,慢慢呼吸……”
金寶霖的手放在成昭的肚皮上,輕柔但有力的扭轉著不正的胎位。
成昭能清楚感知到孩子在轉動,劇痛雖然還在持續,但好歹她得到了一絲喘息的空間,讓她看到了平安產子的希望。
她把所有的信任全部交付於眼前的陌生少女身上。
在她看來,這簡直就是上天派來專門拯救她的仙女。
聽著金寶霖的指揮,成昭的瀕死感在慢慢退卻,回歸了正常生產的痛楚。
金寶霖嘴上在指揮,手下的動作一點都不慢,原本會大出血的傷勢被避免,還有閒心去思考她這麼做能得到的好處。
這個犄角旮旯的山村,地方主義極其嚴重。機會從不給外鄉人,特別是知青。
她想要跳出去並不容易,在城裡找工作更是不可能,她更不想留在鄉下做知青。
嫁人吧,更沒有合適人選。
她雖然表面是一個無依無靠的知青,但實際上的能力是隨便嫁給一個未來的“潛力股”全都在扶貧。
她可沒興趣做這大善人。
好在七彎八拐找到了蔡成和成昭這對新婚小夫妻,他們的爺爺都是原始股,兩人青梅竹馬順利結婚。
兩個世界強行交融。
這段時間的鄉下也是臥虎藏龍。
時局不穩,雙方家庭就把小兩口派去鄉下待一段時間,用來保留火種。
誰知成老爺子突然病重,兩家都瞞著小兩口,生怕驚了臨近生產期的孕婦。
金寶霖就把訊息透露給了小兩口。
兩人果然著急啟程回去,她強行更改了對方的返城路線,確保雙方一定相遇。
半路上,金寶霖又算好時機讓車子拋錨,再讓自己以救世主的姿態出現。
只有足夠絕望的處境才會讓人印象更深刻。
因為成老爺子的這次病重,且現已度過危險期,兩家家庭的困難立刻被解開,給她找個工作是輕輕鬆鬆的事。
蔡成的傷當然也是她做的。
一個獨子、一個獨女的性命,還救了獨孫。
這麼大的恩德,天塌了都跑不掉。
“呼——吸——”
金寶霖沉穩的說道:“出來了!”
剛出生的孩子立刻哇哇大哭起來:“恭喜你,是順產,孩子很健康。”
成昭身下一鬆,一直艱難保持的下蹲姿勢再也穩不住的倒在車座上,不停地喘著粗氣。
車上工具放了一堆,是剛剛蔡成修車去的,後面也沒放回去。
金寶霖趕緊用打火機把剪刀來回燒了個遍,剪開臍帶,自己的外套把孩子包起來。把孩子放在成昭懷裡,在成昭的指引下開啟行李箱,找到衣服把成昭蓋好。
關好車門,保證不透風。
見成昭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孩子,她狀似驚喜的說:“呀,這孩子胳肢窩下面還有一顆大黑痣呢。”
成昭驚訝的看了眼哇哇大哭的孩子的胳肢窩。
還真是好大一顆黑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