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一波的兄弟姐妹很多,他是不起眼的那個。
父母當年得了時代紅利,從農民進城做了工人。後來為了留住自己偏愛的孩子,雙雙把工作做了交接,就連房子都交出去做了婚房。
本來屋子就不大,已婚的、未婚的、孫子輩全都擠在一起。
肖家子女們就想了個辦法,花點錢回老家農村買了一塊私人的地皮,蓋了房把兩老送去了鄉下。
鄉下能種菜養雞養豬,又能反哺城裡的子女們。
肖一波帶著兒子回城後,面對的就是這麼個場景。也算他保養得宜,還是個初中生,透過媒人介紹,入贅到了現在的妻子家。
這個老婆也是從鄉下回來的,長得一般,年齡太大婚事不好找。家裡對她愧疚,給她找了工作,結婚後又想辦法給她分了一間房。
新婚妻子唯一的要求是,他前面生的孩子她不管,但他們一定要有自己的孩子。
肖一波想來想去,直接大搖大擺的把兒子丟給了鄉下的父母,轉頭就跑,讓輿論逼迫父母去養。
可想而知,被算計的父母有多氣憤。
他們的確留下了孫子,但對他就像是養貓狗似的,沒有半點情分。
在這個態度下,本就恐慌的老二立刻產生了逆反心理,並與能給他提供情緒價值的二流子混在一起,迅速墮落。
肖大美到了鄉下,雖然不受爺爺奶奶喜歡。對親情的渴望,緊緊抓住了這條救命繩。
小小的身體,從負擔家裡的一切家務開始,再到種地、養雞養豬養孩子,可謂家裡家外一力承擔。
十二歲時,肖老頭去世。
弟弟野泳時意外身亡。
奶奶聽完天都塌了,她再怎麼不喜歡孫子,那是因為是被迫養的,可死的是孫子!是她肖家的根啊!
老太婆死死箍住孫女的肩膀,惡狠狠的質問:“怎麼死的不是你!”
而那時,肖一波已經有了新的孩子。面對母親的指責,毫無波動,也隱隱透露出責怪女兒的意思。
不管怎麼說,畢竟是男孩。
他當時帶兒子回來,不過是害怕回城後找不到老婆,沒人給他養老送終。
而趙春燕在鄉下那麼多年,肯定幫不到他甚麼,所以才走的那麼決絕。
葬禮過後,肖一波埋怨父母照顧孩子不盡心,再也沒回過鄉下。
肖奶奶的子女們嫌棄母親年齡大,打著家裡小、丈夫/妻子不同意的理由把母親扔在了鄉下。
祖孫倆相依為命。
老太太脾氣越來越古怪,時不時動手打人摔東西。但無論怎麼被傷害,肖大美始終不離不棄,甚至對奶奶更加虔誠。
本來十四五歲就要去廣府打工,為了照顧奶奶愣是留下來到處做散工,小小年紀扛沙包,有錢全花在奶奶身上。
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孝順孫女。
十八歲那年,老太太腦梗去世。
在決定出去打工的前幾天,肖大美看見面包車搶了鄰居家的孩子,見義勇為、挺身而出,不顧自身安危把孩子搶了回來。
可自那以後,她被人販子打擊報復,被她幫助的鄰居一家卻始終冷眼旁觀。
她好不容易把搞破壞的人抓了個正著,發現這人竟然是村長親戚。
肖大美想去報公安,半路就被村長媳婦攔下。爭執中,“不小心”掉進水塘淹死了。
肖一波知道了,甚麼話都沒說。
這就是肖大美的一生。
她沒正經上過幾天學,天生感情豐富、性格敏感、同理心強、有一顆正義之心卻成了她的催命符。
好人沒好報。
再次回到被父母拋棄的那一天,肖大美也放棄了自己。
於是睜開眼的,是金寶霖。
肖大美理解自己的父母。
金寶霖可不會。
既然從頭到尾就沒有過責任心,那生孩子幹嘛?當孩子是排遣寂寞的寵物和玩具,想要就要,想丟就丟嗎?
趙春燕自認為用錢和磕幾個頭就能抵消心裡的愧疚,絲毫不想想一個十歲孩子拿著這麼一筆鉅款是多麼的扎眼。
還有,哪有大人給小孩下跪的,故意折孩子的壽還差不多。
之前扔孩子的時候不說話,現在孩子找來了又做甚麼秀?無非是掐準了原主心軟的性格,逼迫原主原諒她。
她倒是得了個心安理得,不用再背良心債。
肖一波這個出了名的老實男人,更是劇毒。
把兒子當做養老工具帶回來,有了新婚妻子後立刻把兒子扔給感情並不好的父母。
反正要是養死了,既除去了一個累贅汙點,還可以正大光明的站在道德制高點譴責父母,斷親了也只會是一群人可憐他。
可憐他?死的又不是他。
後面照葫蘆畫瓢,把肖大美扔去父母手中。等過幾年就能從父母手裡拿回來換錢,直接白嫖。
美其名曰,讓肖大美代替他這個親兒子在父母身邊盡孝。
到頭來,還能用賣女兒的錢拿捏鄉下的兒子。
無論怎樣,肖一波始終處於不敗之地。
一切都是他手中利用的工具,恨不得敲骨吸髓,可謂將精明算計到了頂點。
而肖大美呢?
她未必不知道這些事,但她只能自欺欺人裝糊塗。
孩子天然對父母有愛,普遍家裡最不重視的孩子最孝順,最溺愛的孩子最不孝順。
那些偏心眼的父母,死了都不去找所謂的逆子,反而找最不喜歡的老實孩子託夢要香火。
虐待產生忠誠,就像是斯德哥爾摩,採用自欺欺人的自我催眠才能讓自己不崩潰。
老虔婆是肖大美身邊唯一的親人,身邊也只有一個孫女可以拿捏。
肖大美害怕孤獨。因為想要被需要,只知道向外尋找認同感,從而定下了心理錨點,所以不離不棄。
中間還有個完全隱身的肖老頭。
一群大人,往死裡算計一個孩子。
真夠噁心的。
金寶霖從病床上起身,找到大隊長:“我想去找爸爸媽媽。”
大隊長正愁該怎麼處理這個燙手山芋,一聽她主動要走,頓時喜出望外,立刻把兩個地址告訴她,還貼心的附贈買火車票必備的介紹信。
茅草屋裡被搜刮的很乾淨,一根毛都沒給原主留下。
看著金寶霖離開的瘦弱背影,大家無不感慨一句可憐,然後把這件事拋之腦後。
金寶霖走在路上,喝下一支恢復藥劑。
田野上空,一道黑影掠了過來。
【霖霖,我來啦——】
這次,蛋蛋是隻烏鴉。
它很滿意自己的羽毛配色。
爪子穩穩落在金寶霖的肩頭。
【霖霖,我們去哪啊?】
【當然是去找趙春燕和肖一波玩玩。】
金寶霖往嘴裡塞了一根棒棒糖,咔噠一響,堅硬的牙齒將糖果咬成碎塊。
她可沒肖大美那麼善良。
她錙銖必較,做事必定斬草除根,從給自己不留下任何後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