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寶霖高中的生涯算比較平穩。
住宿生的條件很差,有食堂,但要吃得交糧食。沒交的沒得吃,有些學生就帶著家裡烙的幹餅子啃。
學校陸陸續續搞運動,停課復課是常事。
有些農村的孩子常年打著赤腳,夏天不穿上衣還好,冬天就薄薄一層打滿補丁的衣服,凍得皮開肉綻。
他們普遍交不起書費,要麼和有書的同學一起看,要麼花五分錢買張大白紙,自己回去了在煤油燈下抄書。
每個人都學得格外刻苦,學習成績也最好。
偶爾也會玩抓石子、跳房子、翻花繩的遊戲,男孩子最喜歡的還是玩水、摔泥泡和打彈弓。
金寶霖的身份在這,自己也比較樸素,獨來獨往,總之那些事都與她無關。
七零年中旬,金寶霖高中畢業。
知青下鄉仍是高峰,但沒有前幾年畢業生一刀切的情況,一家可以留下一個子女不用下鄉。
上面又呼籲某些停擺的部門重新恢復,在其他人還在抓緊時間找工作的時候。作為高等知識分子,金寶霖被分配到縣計委,任統計員。
原來的統計員只有兩個,年紀大的也才四十來歲,叫老唐,是統計組的領導。手底下就兩個人,男的叫小林,女的自然就是金寶霖。
小林二十八歲了,大學畢業後響應號召主動下鄉,也就免去了學校裡的一番波折。這次他家裡人特地把他接回來,就是想讓他相親早點成家。
老唐算比較幸運,他好不容易擠進統計局不久,統計局就全面撤銷,併入計劃委員會。
上面的前輩們都被下放,他一個新兵蛋子只能無奈的回家務農。
世事無常。
直到七零年五月下發的一則通知,統計部門正式重啟。縣計委扒拉了一圈,看他有經驗,又把他調回來當統計組的組長。
此時統計工作已經斷了好幾年,資料甚麼的也都燒了不少,整個省也就靠一人勉強維持統計工作。
老唐看著面容稚嫩的金寶霖:“你才剛來,甚麼都不懂,就先跟著我們學,看我們怎麼做事就跟著做。”
金寶霖點頭。
一邊跟在兩人身邊打下手,一邊翻看倖存下來的關於經濟、統計學的書。
工作的糧油關係得到確認後。
金寶霖又抓緊時間申請了宿舍,統計員是八大員之一,有編制,提交申請後給她分配了一間不足十平米的單人宿舍,裡面就一張床加一張辦公桌。
老唐說她運氣好,新人一般都分配在二三人間合租。
金寶霖微微一笑,哪有甚麼運氣,雷猛生的面子罷了。
一切都安頓好了,她回了趟雷家。
家裡,王巧雲的容貌斷崖式衰老,周身的氛圍極為壓抑。作為在婚內和雷猛生藕斷絲連多年的女人,她很容易判斷出雷猛生現在的心境。
以前金寶霖在家,她還能一邊在心裡唾罵一邊裝樣子。自從金寶霖上學後,王巧雲的關注點全部放在雷猛生身上,越關注就越心驚。
親女兒雷海雲指望不上,雷馨是人心隔肚皮,好不容易盼來的兒子沒了,還不能再生育。
雷猛生是礙於當下背景不好提離婚。
金寶霖回來不久,雷猛生也回來了。
金寶霖開門見山的說:“我們斷絕關係吧。”
其他兩人一愣。
雷猛生眉頭緊蹙,剛想質問,嘴裡卻不由自主的說:“好,我現在就去報社做登報宣告。”
雷猛生:“?!!!”
這是怎麼回事?!
王巧雲驚喜萬分。
天啊,雷馨自己放棄了雷家的家產,那以後雷家的家產不就全是她的了嗎?
金寶霖看了眼暗自激動的王巧雲,進屋假裝收拾了一些東西,揹著包袱出來。
對站在屋裡的王巧雲說:“王阿姨,我是看你可憐才告訴你這件事,你聽完一定不能生氣。”
“姓雷的可能要跟你離婚了,我昨晚看到他和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女人很親密的說話,還聽見兩人說甚麼雙胞胎兒子之類的。”
“我無法容忍他這樣道德敗壞的人繼續做我的父親,我很可憐你,為他付出了那麼多卻甚麼都得不到。以後我再也不回來了,你好自為之。”
金寶霖說完就關門離開。
追著雷猛生的身影,不緊不慢的跟在身後。
她回來當然不是為了收拾東西,一是斷絕關係,二是把雷家積攢的錢票收走大半部分。
三嘛,解開王巧雲擠壓了兩年多的憤恨情緒,當然是讓殺人的血不能濺到她身上咯。
說的甚麼大肚孕婦也是編造,連帶著被雷海雲坑死的三個月的受精卵,雷猛生這麼多年也就三個孩子。
外面不是沒女人,金寶霖確實給他做了絕育手術。但前面都生的那麼艱難,一看就是鏡子質量不好。
從頭到尾,她都很無辜呢。
雷猛生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目眥欲裂的走進報社。報社的工作人員自然認識這位當地有名的人物,聽到他的話以後,蒙了。
“您確定要和您的女兒雷馨斷絕父女關係?”
“對,加急給我登報,明天我要看到報紙。”
等雷猛生走後,報社內部沸騰了。
“他女兒不是剛加入縣計委嗎?怎麼突然要斷絕關係,他以前不是很寵女兒嗎?”
“也沒有很寵吧,我看這兩年父女倆都沒甚麼交流。後娶的那個更是滿臉陰鬱,這個家庭肯定很壓抑。”
“是不是雷馨做了甚麼事讓雷站長不開心?”
幾人討論到一半,報社又走進一個讓他們眼熟的人。
雷家在縣城也算小有名氣,縣城不大,雷馨的臉自然都認識。
金寶霖雙眼通紅的走進報社,哽咽的說:“他來過了吧?我的斷絕關係的宣告也寫好了,請你們一起刊印上去。”
這個他,自然是指雷猛生。
眾人面面相覷,八卦的問:“你們父女倆之前不是挺好的嗎?這是怎麼了,至於鬧到這個地步嗎?”
金寶霖欲言又止,最終長長的嘆息一聲:“我也不知道,我買了一些大白兔奶糖,請大家甜個嘴吧。”
吃著甜滋滋的糖,有人開口了:“我看八成是雷站長的問題,雷馨也算我們看著長大的,一向老實本分,也不知道是做了甚麼才能被逼到這個份上。”
“不是說雷馨後媽生不了了嗎?雷站長現在把他唯一的女兒趕出家門,怕不是……”
剩下的,大家默契的沒再說。
報紙上的內容早就裁定好,不是說來個人想明天登報就明天登,還得排檔期。
別的不說,斷絕關係的宣告天天都有。
還是得益於雷猛生的身份,第三天父女倆同時發出的斷絕父女關係的宣告一上一下並列登報公示。
雷猛生的宣告裡還著重強調“淨身出戶”四個字。
宣告天天有,唯有今天的最炸裂。
本來還有很多人瞄上了金寶霖,縣糧站站長的獨生女,年紀小,自己又有份好工作,人也高挑俊俏,簡直是許多想向上攀爬的男人的完美妻子。
也有不少家裡有點能耐、想門當戶對的人家找上老唐當媒人,但老唐在詢問金寶霖的意見後,回去都拒了。
只是金寶霖才剛進單位,某些如狼似虎的人還要點臉面。
就她自己看到的,已經有不少媒人在她身邊蠢蠢欲動。
斷絕關係的宣告一出,身邊頓時降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