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金寶霖該去上學了。
周桂紅給她做了餅、饅頭包子小鹹菜,油少沒油的用報紙包好,有油的用油紙包好。
包袱裡有一大壺水,還放了山上的野果八月炸、野生獼猴桃等野果子。
山上火紅的蛇泡兒也有不少,但大人們都嚇唬小孩子,說那是蛇把蛋下在果子裡,誰吃了就會在肚子裡生出一窩小蛇。
周桂紅看著柴油燈下的金寶霖,嘆了口氣:“牛叔張嬸看到了一定很高興。”
金寶霖抿唇:“我偷偷去祭拜過他們。”
周桂紅推心置腹的說:“你今年才二十三,還年輕,以前的事就讓它過去吧。牛王兩家當初為了村子對抗土匪才人丁稀少,大牛又是個雷鋒,真是苦了你這孩子。”
“去了城裡,對自己好點。有情況了帶人回來看看,我保證村裡的人不會說起大牛的事。我知道你想有個孩子,其實沒有孩子也不要緊。你看那羅家,有孩子還不如沒孩子。”
牛桂芬之前是村裡難得的文化人,本來就應該能做些輕鬆活計,偏偏生前的王大牛是個活雷鋒,硬是甚麼活苦甚麼活累就選甚麼。
這孩子也是死心眼,家裡人沒了就聽王大牛的,任憑大隊長夫妻磨破嘴皮子都不願意輕鬆一點。
王大牛一死,趁著牛桂芬還在傷神的時候,大隊長才雷厲風行的把記分員的工作分到她頭上。
原來的記分員是小學老師兼任,天天學校忙的焦頭爛額,此刻能脫手也很開心,一舉兩得。
金寶霖點頭:“嬸子放心,我聽您的。”
大隊長夫妻真是知恩圖報的好人,可惜牛桂芬看不清。或許對於牛桂芬來說,她最重要的還是死去的真正的家人。
“桂芬,你下午能到小樹林來一趟嗎?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想跟你說。”
何連生長得只能說一般,身上的書卷氣倒是能吸引一些女孩。
他前面被羅家的事害怕了一下,這時候又想湊上來,看金寶霖跟看金缽缽似的。
眼見金寶霖馬上要走了,他急了。
男人想要女人屈從,永遠只有一種下作的辦法。
金寶霖成全他,給他精心挑選了隔壁村娶不上媳婦孤寡了一輩子的老頭。
既然想吃軟飯,那就吃到底吧。
她多心地善良啊,俗話說老頭好老頭妙,老頭有低保老頭還死的早。
如果這還怨她,那就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然後,何連生在小樹林沒等到金缽缽,反而被滿腦子契兄弟的老頭強行壓了。
任憑他瘋狂掙扎,半點用都沒有。
老頭只想找個女人伺候他,反正他現在也生不出孩子了,能有個細皮嫩肉的城裡知青伺候他也行。
這時,何連生準備的後手——一群被捉姦謠言吸引來的知青和大娘團登場。
到處都是血,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老頭無所謂的說:“他是自願當我女人的,不信你們問他。”
何連生恐懼的連連搖頭,可老頭捏著他那兒:“還想要你的小東西,就乖乖聽話。”
然後,他哭哭啼啼的妥協了。
這件事太炸裂,把所有人都雷翻了。
本來這事要上報,何連生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跪在大隊長面前哀求,又說他是自願的,大隊長也不想隊裡又鬧出難看的事,也就沒說話。
但是知青點的人不願意接收何連生,最終老頭強制把何連生帶走了。
何連生痛苦不已,當時渾渾噩噩,他完全分不清哪些是他的本意哪些是違心之言。
他不明白,不過是想找個女人養著他,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
牛桂芬!都是這個女人欺騙他!
他要殺了她!
可惜再多的恨意滔天,弱小的何連生都抵不過常年勞作的猛漢老頭,連半點反抗的心思都不敢生。
很久以後,大家再聽見何連生的名字時,卻是他殺了老頭然後自殺的訊息。
引得眾人唏噓不已。
金寶霖早就把這臭蟲拋之腦後,她已經拿著介紹信進到了火車站。
她的車票是公社主任買的,她的工分也被提前換成了非常稀有的全國票和工業券。
地裡很忙,大家還是盡力讓人來把她送上火車。還籌了錢,但金寶霖沒要。
工農兵學員每個月有35斤大米指標和二十塊錢,足夠她生活了。
踩著主任的肩膀,金寶霖麻利的從車窗爬了進去,然後立刻回頭去接她的包袱。
主任在站臺自掏腰包給她買了五毛錢的油條餅乾,想了想,又掏出一塊錢買了一些熟食。
不斷的叮囑:“在車上要注意安全,有甚麼事你就把身份亮出來去找乘警,知道不?”
金寶霖搶到窗邊的座位,連連點頭:“知道了。”
火車上人擠人,還能聽見搶座的拌嘴聲。酷暑的車廂裡氣味一言難盡,電風扇“嗚嗚嗚”的吹著,風小不說,還把混雜的氣味吹的到處都是。
綠皮火車緩緩開動,金寶霖探出頭向站臺上的主任揮揮手,又立刻縮回去。
忘了是哪裡看的影片,有個人在開車的時候將大半身子探出車窗。
等對面駛來的車輛呼嘯而過後,車窗旁只剩下半邊血呼啦嚓的屍體。
簡直是童年陰影。
好久沒坐硬座,金寶霖想到還有那麼長的時間,深吸一口氣,熬唄。
車廂裡的人上上下下,始終不變的還是腳不沾地的擁擠,半夜想上廁所,那一眼望過去,密密麻麻全是人,落腳都沒地。
這次還好,既沒遇到扒手也沒遇到柺子。
四天後的半夜,火車終於抵達目的地。
金寶霖擠下火車,遠離站臺後狠狠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
她感覺自己身上都被醃入味了,找到招待所,拿出介紹信核查透過後,趕緊衝進房間,去空間裡痛痛快快洗了個澡。
在柔軟舒適的水床上睡了個昏天黑地,第三天才走出招待所吃東西。
京都的變化不是很大,金寶霖熟練的尋找房子。牛王兩家遺產還是挺夠的,買個小房子還有結餘。
現在還沒大規模平反,知青也沒返程,四合院里人員複雜。
最後她找了間私建但被承認的小院子,院子在兩個大四合院的夾角處,裡面有兩間臥房、一間廚房,獨立廁所,院牆圍的很高,看起來很安心。
屋主是因為工作調動,一家子都要離開,八成以後不回來了,所以偷偷摸摸想把房子賣出去。
金寶霖在附近晃了兩圈,適時釋放訊號。
雙方一拍即合,去房管部門以親戚贈予的方式將房產過戶給金寶霖。
屋主很有經驗,遞出去的原戶證下是一包大前門香菸。
工作人員瞥了眼,皺著的眉頭鬆開,不留痕跡的放進衣袋,簡單問了兩個問題。
看著金寶霖的通知書,略過某些不合規的流程,就把新的房產證明遞了出來。
金寶霖接過那張薄薄的紙,進門前她付了一半定金,出門後在角落裡付清尾款。
前屋主早就把東西全部收拾好了,大的被寄走,小的就帶去火車站附近的招待所先住著,買到火車票就可以直接出發。
不多時,衚衕裡的住戶們都知道小院子換了主人。
前屋主賣房的事大家都知道,有些人因為想壓價一直沒談妥,現在一看,被截胡了!
金寶霖用科技把家裡全部消了一遍毒,坐在沙發上操控機器開始搞衛生。
“有人在嗎?”有人拍院子門。
把不合適的東西全部收起來,金寶霖擼起袖子,在頭上抹了一些水充當汗珠。
門外是一個賊眉鼠眼的大嬸,看到清秀端莊的新屋主眼前一亮:“你就是大成(前屋主的名字)的親戚吧?”
金寶霖走出去,關上院門:“甚麼事?”
翠嬸本來想闖進去,結果不知怎地暈暈乎乎就出來了,看著關閉的院門心裡直扼腕:“沒甚麼,我就是來看看你需不需要幫忙。”
金寶霖擦了擦臺階,頹喪的坐下來:“多謝你的好意,不過你還是別靠我太近,會出事的。”
“啊?”翠嬸被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幹懵了,下意識的問:“你怎麼這麼說呢?”
金寶霖長嘆一口氣,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我偷偷告訴你,你可別告訴其他人。”
“好好好,我保證不說!”
“我娘懷著我的時候,有個遊方和尚說我是天煞孤星。我出生不久,爹孃死了,沒兩年,家裡親人都死完了。後來結了婚,剛結婚我丈夫家裡的人也死完了,沒多久丈夫也死了。”
“現在村裡的人都特別害怕我,我實在是待不下去了,我家以前跟這個院子的主人有點恩情,所以才特地來投奔。”
翠嬸聽的一愣又一愣:“真、真有這麼厲害?那我跟你說兩句話沒問題吧?”
金寶霖突然抬頭看著她,瞳仁漆黑,莫名的一股瘮人感:“村裡有個八婆想跟我探訊息,我們就說了幾句話,回去以後她就死了。”
翠嬸莫名感覺被內涵,一股寒意直衝天靈蓋,結結巴巴的說:“我、我家裡還有事,下次再聊哈。”
金寶霖瞥了眼若有若無打量的視線,開啟院門施施然進去,院門一關,隔絕視線。
深吸一口氣,喟嘆一聲。
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