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困難時期,大鍋飯名存實亡。
大家最後都各回各家自己做飯吃,奈何一時半兒找不到做飯的鐵鍋、鐵鏟,連門閂都改用古式木條。
勒緊褲腰帶還清外債後,群眾的生活才慢慢好起來。
大隊長昨天看了陳家的八卦,上工前在屋場彙集隊員的時候就會不自覺往那邊看。
喲,陳家人的衣服皺巴巴的,像是拿昨天沒洗的衣服繼續穿,精神也不太好的樣子,上工該不會給他弄么蛾子吧?
等等,怎麼沒見到陳建國父女倆?平時這兩人上工最積極。
等大家上工後,生產小隊長來彙報陳建國父女缺席的事情。大隊長咳了聲:“他們不是故意的,你跟我去一趟他家,看看是不是有甚麼困難需要我們解決。”
這一行人裡又加上了婦女主任、大隊書記,最後還把赤腳醫生也給帶上了。
陳建國被分出去的事還廣泛傳播,大隊長路上簡短概括了一下,聽的大家一震又一震。
“建國和杏花都是最孝順不過的人,這老兩口的心也太狠了。”
“昨天杏花暈倒的樣子,我現在想想都害怕,沒想到直接被趕出去了,連粒米都不給他們。”
“在饑荒的時候,翠芳家就總是吃肉,還以為瞞的很好呢。家裡這麼不缺糧食還硬要把親兒子親孫女往死裡糟踐,簡直是瘋了。”
“何止啊,老陳家很多工事都是建國乾的,杏花四五歲就開始接手家裡的活。難怪今天他們身上一股餿味,這麼多大人,連件衣服都不洗。”
西山位於大隊的偏僻角落,一行人走到門口,見大門敞開,裡面小的躺在床上,大的歪七扭八栽倒在地上。
村醫趕緊上前:“我的天吶,陳老四發高燒了,看樣子燒了很久,必須立刻送去公社醫院打退燒針,我這裡的藥對他沒甚麼大用。”
再去看床上臉色蒼白的金寶霖:“哎,這孩子又被餓暈了,可能昨天就吃了我給的一碗青菜粥和一個窩窩頭。這麼大個人了,這點東西怎麼頂飽,何況這孩子是長期捱餓。”
“大隊長,老陳家這是把人硬生生往死裡逼啊!”婦女主任臉色嚴肅。
“他們是貧農不假,可做的事卻不是貧農能做出來的,鬧出人命,這是犯錯誤!”
大隊長愁眉苦臉,怎麼就攤上這類子倒黴事:“先把這兩個送去醫院吧,錢大隊先墊著,等會兒我找老陳頭報賬。”
報不了,就從年底的工分結算里扣。
生產期間,牛車驢車都不得空。
可人命關天,還是緊急調了牛車去送人。
小隊長留在生產隊,幹活慢的甚至還有閒工夫問他出了甚麼事。小隊長很看不起老陳頭的做派,一五一十的把知道的都說了出去。
頓時引起一片唏噓。
八卦總是傳播的最快,一傳十、十傳百,傳到老陳頭耳中時他已經成了世界上最大的惡人,是殺死親兒子親孫女的劊子手。
陳家人各個臉色嚴肅,沒想到老四這麼沒用,平時剋扣他的吃喝也沒發生過這種事。
這下面子丟大了,現在隊裡的人看到他們都是一副鄙夷的姿態,以前交好的朋友也各個都疏遠了,生怕下一個被害死的就是他們。
時間過去一天,金寶霖坐在牛車上,帶著依舊昏迷不醒的陳建國停在了陳家門口。
她特意挑選的晚飯後,大家最有閒工夫湊熱鬧的時間段。
見剛剛還開啟的院門緊閉,周圍開始上人,金寶霖眼珠一轉,轉身撲在牛車旁邊:“哎喲!我的爹啊!都怪女兒沒用,女兒沒錢帶你去省醫院治病!”
“爹啊,你在陳家當牛做馬幾十年,沒想到他們心這麼狠,把咱倆趕出家門甚麼都不給,才把你害成這樣。我今天就是一頭撞死在這裡,也要給你拿錢治病!”
她低聲在陳建國耳邊說:“你為陳家死心塌地,我跟你打一個賭。如果陳家願意給你出錢治病,我就離開你女兒的身體,還會想辦法讓你重新回到陳家。”
“如果你輸了,你就得死。”
昏昏沉沉的陳建國陡然睜開眼睛,精神氣一下子就回來了。
他堅信爹孃肯定不會放棄他。
陳家位置不算偏僻,金寶霖一開嗓,周圍就上了黑壓壓五六層人。
有的來得晚了,只能爬到樹上、屋頂、山坡上看。
“平時沒看出來,翠芳和老陳頭心那麼狠,還好我不跟他們家往來了。”
“不止老的心狠,你看陳家那群大的小的,大的沒有兄弟情。小的就說傳宗,陳建國把他當親兒子看,這會兒陳建國要死了也不見出來吭一聲。”
“我也覺得,這家人男的不能嫁女的不能娶,不然保不齊我們就是第二個陳建國。”
陳家人本來想不出面,但眼看這情況,不出面也不行,統一推出潑辣的小腳老太張翠芳。
張翠芳一出門,剛準備說話,金寶霖的聲音陡然加強:“奶奶,我知道你心地善良,都是爺爺不讓你給錢治病,你勸勸爺爺吧,這也是他的親兒子啊!”
“我……”
“奶奶,你別給爺爺背黑鍋了,都是爺爺的錯,爺爺才是那個最偏心的人。”
“胡說八道!”陳老頭氣呼呼走出來:“我甚麼時候偏心了?我對家裡所有孩子都是一樣的!”
金寶霖眼前一亮:“那您給點錢讓我帶爹去省城治病吧,不多,就五百塊。”
“五百塊?!”張翠芳的嗓子都叫劈叉了:“你怎麼不去搶?!”
陳老三想衝出去說這是公中的錢,被陳小芳伸手拉住:“爸,四叔的臉色很不好,恐怕……咱們還是別出去的好。”
本來心裡還有點異動的幾人都沉寂了下來。
陳桂花環抱雙臂,既然陳老四要死了,那他就不可能有大機緣。
原著裡當了一輩子保姆的陳杏花也變得有心機,可能是受陳老四的影響,這就是蝴蝶效應吧?
她要對付的還是陳小芳和林愛華。
雖然現在一個工分才五毛錢,但陳家基本所有人都能上工,且都是滿工分。如果不換糧食,年底光拿錢都是兩千塊,村裡絕對的大戶。
老陳頭想了想:“為甚麼非得去省城,讓村醫幫他看看不就行了?農村人哪裡那麼嬌貴,能扛就扛,扛不過去就是他的命。”
金寶霖悲慼的對著牛車上的陳建國喊道:“爹!你爹不願意出錢給你治病,怎麼辦?你會死的。”
陳建國恐慌的掙扎著從牛車上下來,重重摔在地上,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捏著,輕輕一碰就爆裂了。
他猛的噴出一口鮮血,像是天女散花般壯麗,瞪著金寶霖:“你……你……”
金寶霖趕緊跑過去:“爹,我知道的,我跟陳家恩斷義絕,以後老死不相往來。”
隨後輕聲說:“你輸了,是不是很高興?”
陳建國見大隊長過來了,像是看到了希望,緊緊握住大隊長的手,看著金寶霖:“她……”
她是惡鬼,找人抓她!
匆匆趕來的大隊長沉重的點頭:“我明白,我會好好照顧你女兒。以後我也不會讓陳家去打擾杏花,你安息吧。”
陳建國憋屈的要死,一口氣提不起來,胸腔極速乾癟,頭一歪,瞪大的雙眼直視陳老頭。
陳老頭彷彿一下子老了十歲,滄桑的弓下脊背:“翠芳,回去吧。”
金寶霖惡狠狠的瞪著兩人:“五百塊你們都不願意給親兒子治病,你們沒有心!我爹是被你們逼死的,我恨你們!”
她才不管後事。
乾脆把陳建國的屍體往陳家院子裡一扔,自己往地上一躺,直接被婦女主任送去老熟人村醫那裡。
看熱鬧的人群也沒想到最後竟然是這個發展,所有人都唏噓不已。
之前對陳家是事不關己,現在則是遍體生寒。
不管親兒子怎麼樣,家裡有錢為甚麼不給?說是分家,打狗還要兩個肉包子呢。更何況陳建國一直對陳家是怎樣,所有人都看在眼裡。
老陳家一片死寂,大家紛紛回房。
陳老二嚇出一身冷汗,緊緊握著媳婦的手,低聲說:“我知道這些年你和孩子受了大委屈,現在孩子也出嫁了,女婿也願意接我們過去。我們今天就把東西收拾好,明天一早偷偷走。”
女婿是屠夫,在隔壁村也是宗族長子,和女兒是同學,感情很好,陳家人絕對不敢去鬧。
老二媳婦突然趴在桌上大哭起來,彷彿要一下子完全發洩出憋悶了幾十年的鬱氣。
過了會兒,兩人收拾完東西。
他們沒有多少東西,只帶了偷藏的私房錢和輕便的衣服鞋子。彼此心知肚明,公中的錢一分都到不了他們手中。
本來看老大老三家都想分家,兩人想著多熬一段時間,省的給女兒女婿添麻煩。現在看這情況,不走是不行了,還得是趕緊走。
老二媳婦說:“老四人還挺好的,以前幫過我不少忙,他現在這樣……我們把他埋了吧,埋完直接上路,再也不回來了。”
老二點頭:“你說得對,我這個做哥哥的沒用,只能這麼送他最後一程。”
老大老三兩家人本來還在糾結怎麼推脫院子裡的死屍,現在看到老二夫妻去埋人,立刻上床睡覺。
張翠芳眉頭緊鎖,看到夫妻倆身上的包袱也沒多想:“老二兩口子就是太實誠了,這明明是那小賤蹄子的事。”
陳老頭靠在床背:“把門窗鎖好,這兩天大家肯定對我們有些看法,你跟孩子們說,讓他們不用管,時間長了也就過去了。”
鄉里鄉親的,誰家沒個齷齪事,他這是被那賤丫頭咬出來了。
沒想到平時悶不吭聲的人坑人這麼厲害,果然是會咬人的狗不叫。
深夜,月色昏暗。
陳家的人陷入更深的沉眠。
本應昏迷的金寶霖拿著一根燃燒的的白蠟,光明正大的站在陳家院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