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海三人吃完晚飯,已經到了晚上八點。
自從放開市場經濟,膽大的手藝人都出來自己當老闆。這傢俬房菜的價錢比國營飯店的貴點,可是味道好量也大,很受歡迎。
他們臨時過去,光排隊就等了一個小時。
蔡招娣心疼錢,不停的說:“都怪小雨那小蹄子,如果不是她突然發瘋把飯菜都倒了,咱們也不會花十塊錢吃一頓飯!”
王建立臉色鬱郁,哼,還不知道這些搶錢的、搞投機倒把的甚麼時候又得被抓。
到時候不把他的錢還回來,他就去舉報,讓這些人都去吃花生米。
王金海吃完飯,立刻附和:“你們之前還偏心她,現在知道誰才對你們最好了吧?女兒是最靠不住的。”
王建立心疼錢,更好面子,但他不是個蠢貨:“行了,這也不是小雨的錯。招娣,回去好好和小雨談談心,一家人不要鬧得太難看。”
他之前任由兒子跳,是因為沒鬧出事,現在眼看著女兒要離心,他怎麼可能不管?
女兒成績這麼好,以後可以考個好學校,嫁個好人家,到時候就能把他們老王家帶起飛。女人的地位都依靠孃家,只要想著孃家撐腰,就一定會提拔兒子。
蔡招娣心裡不滿,但不會違背丈夫的話:“哎,我們做父母的這番苦心,她是一點都感受不到。”
四月由春轉夏,三人回家要經過一條臭水溝。
以前這裡的河水很清澈,每到夏天很多人出去游泳。可就在兩年前,垃圾傾倒點改到不遠處,河水慢慢變得臭不可聞。
一隻蒼蠅落在王金海的手上,他伸手想去打蒼蠅,可手不知道怎麼得,突然轉了方向,直接把站在他旁邊的王建立給推了出去。
路上行人匆匆,三人本就站在河堤邊。
王建立這麼一後退,直接從三米高的堤壩上滾落到了臭水溝。
蔡招娣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呆了,很快反應過來,尖叫著,不顧一切的衝下去:“你幹甚麼?!老王!老王!”
王金海不可置信的收回手:“不不不,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周圍站了一圈人,有個女孩說:“我看到了,就是你把你爸爸推下去的,是很用力的推。”
王金海怒不可遏的吼道:“關你屁事!你個小婊子!”
女孩才五歲,珠圓玉潤,特別可愛,可見家長有多寵愛。突然被一個長得很醜的人罵,嚇得大哭起來。
女孩爸爸趕緊把女兒抱起來,怒氣衝衝快步走到王金海面前,“啪啪”左右開弓:“你罵誰呢!嘴巴剛吃了糞就給老子憋著!”
王金海恐懼於對方的雄壯,這是他以前最愛的型別,色厲內荏的捂著臉,眼神幽怨的說:“你竟然打我?”
女孩爸爸被面前小男孩的眼神嚇了一跳,身上起了一堆雞皮疙瘩。他雖然不懂是甚麼意思,但肯定不是好意思!
狠狠甩手扇了十幾巴掌,直接把人給打成了豬頭,揚長而去。
圍觀人群看的分明:“這個男孩好惡毒,對一個五歲女娃罵那麼髒的話,難怪能做出把親爸給推下河的事。”
“這種人離遠點,是不是洋人說的甚麼腦子有病?”
“父母都下河這麼久了,也不見他有一點愧疚和擔心,可見此人心性涼薄。”
臭水溝之所以叫溝,就說明水位不高,寬度也不大,僅僅到成年人的小腿肚,躺著不動都不會出事。
是以,大家都在岸上指責王金海,沒人下去救人。
王建立被兒子推下來後,當場就被溝裡的臭氣給燻暈了。滾到河裡的時候,腦袋撞上石頭,又清醒了過來。
他看到蔡招娣衝下來,心裡鬆了口氣。
正當他準備站起來的時候,突然發現他的兩條腿和兩隻手竟然都抽筋了!
而且他剛剛的姿勢是斜躺,一抽筋就直接面部朝下,整張臉覆在水溝裡。
黑色的臭水順著他的鼻腔鑽進身體,極度的惡臭燻得王建立眼淚鼻涕一大把的流,他想喊,一張口汙水就吞下了肚。
他怎麼這麼慘!
這些汙水還不知道有甚麼病毒,岸上那麼多人,指不定有誰認出他,到時候他在廠裡把一張老臉都丟完了!
嘔——
蔡招娣不知道為甚麼王建立要撲在那兒不動,但是趕緊下河去扶人。她明明是看準了地方才落腳,誰知踩下去竟然是空的。
身體一個傾斜,直挺挺的撞在了王建立的後腰上。
王建立痛的大吼一聲,反手一把掀開蔡招娣:“蠢貨!”
蔡招娣被這麼一扔,腦袋撞上大石頭,當場鮮血橫流。
王建立發現蔡招娣昏迷不醒,自己嘔得昏天黑地,又聽到岸上的蠢貨兒子在和一群人吵架,總感覺汙水裡的蟲子在他身體裡流動,氣的胸口痛。
他剛剛是因為劇痛才突發大力,現在想動,發現腰部劇痛難耐,根本移動不了。
沒辦法,王建立咬著牙,腆著老臉請求上面的人幫忙。
有人因為想看熱鬧,怕回去晚才拿來手電筒,這麼一照過去,驚道:“你這小孩果然惡毒,壓根不管你爸媽的死活啊!”
眾人一看,下面一個不能動,一個腦袋後面一灘血,而罪魁禍首卻還在說不關他的事。
王金海一張臉腫的老高,眼神陰鷙的跟到醫院。無論在哪個世界,他都是家裡人的寶,只有他打別人的份,哪有別人打他的份!
都怪蔡招娣這個死女人,照顧不好爸,也照顧不好他。等他有錢了,一定要給爸找十個八個小老婆,然後再找個富婆嫁給爸。
醫生看著嘴角流口水的蔡招娣:“她腦幹受損,現在只是三歲小孩的智商,去大醫院看看吧。”
再看一直喊痛的王金海:“他被大力撞擊脊椎,下半部分癱瘓,這個也得去大醫院,咱們這小地方技術跟不上。”
蔡招娣無法控制自己嘴歪眼斜的身體,靈魂發出絕望的吶喊——我不是傻子!我不是傻子!!!
醫生走後,病房裡只剩下一家三口。王建立憤憤捶床,惡狠狠盯著王金海:“你為甚麼推我!”
如果不是他被推,蔡招娣這個蠢貨也不會把他砸成這樣!
王金海無法解釋,含糊半天,聲音陡然增高:“是我姐的錯!如果不是她倒了飯菜,我們今天就不會出門吃飯,都怪她!”
王建立咬牙切齒,嘴巴不可控的說出心聲:“把我和你媽帶回家,到時候你去你姐面前哭。你姐心軟,一定會輟學回家照顧我們。”
“我就你這麼一個兒子,你是老王家的獨苗。之前學習成績不好不要緊,是你還不夠成熟,但是現在咱們家就你一個讀書人,你一定要出人頭地!”
王金海眼前一亮,女主不能上學,那她就肯定遇不到男主了:“我姐都十七歲了,該嫁人了。”
王建立面色驚恐,嘴巴還是非常誠實:“蠢貨!她嫁人了誰來照顧我們?等你需要助力的時候再把她賣了換錢也不遲。她好歹也是個高中生,肯定賣得起價!”
王金海咧嘴笑了:“爸,你終於想通了,虧你之前還那麼偏心她。”
“姍姍來遲”的金寶霖和身後的鄰居、同事都聽到了父子倆的對話,所有人的後背都不禁升起一股森森寒意。
老王無論是廠裡還是宿舍樓,那都是板上釘釘的老好人。很多人還在背後笑他傻,對女兒比對兒子好,老王還憑藉愛女的好名聲幾次獲得廠裡的“家庭榮譽獎”。
現在這麼一聽,這不就是虛偽的兩面派?
王金海那個惡毒孩子蠢得很,老王說這話不就代表他一直這麼想的嗎?甚麼叫偏心,恐怕也是偏心給他們這些外人看的。
想到這裡,大家都憐憫的看向最前面的金寶霖。
這女娃一直以為自己被父母疼愛,現在突然聽到真相,會崩潰吧?
果然,大家看到背對著他們的少女,低著頭,雙手捂著臉,肩膀開始輕微聳動。
殊不知金寶霖是在笑。
沒想到精神操控這麼好用,可惜還是不夠強大。
她刻意在筒子樓里人流量最大的時候跑到門外哭,很快引來注意。
被人詢問時,她抽噎的說:“今天回家做飯太晚,弟弟說我不孝順,媽媽生氣,把飯菜都扔進了垃圾桶,罰我不許吃飯。”
聞著八卦味的大娘來了:“那他們呢?”
金寶霖捂著臉:“他們去吃私房菜了,說是國營飯店的菜不好吃。”
“我滴個乖乖,私房菜那裡一個肉菜都得一兩塊吧?”大家咋舌,都說老王家重女輕男,看上去好像不是啊。
金寶霖一邊操控精神絲對那邊動手,一邊磕磕巴巴把原主的日常生活和盤托出。
大家面面相覷。
誰都知道老王家愛女,可聽起來,明明就是打著愛女兒的名義愛兒子。平時看著一家子光鮮亮麗,沒想到私底下這麼髒汙不堪。
這不明擺著把女兒當丫鬟使?還是那種倒貼錢的丫鬟。
這簡直比地主還剝削。
老王小兒子也是個毒辣的,對親姐姐跟對敵人似的,不知道的還以為親姐姐欠了他多少。
有幾家出了名對女兒不好的人家哈哈大笑,平時大家沒少拿老王和他們做對比:“這叫甚麼?會咬人的狗不叫!”
沒多久,有熱心群眾帶來老王兩口子出事的新聞。
反正大家這會兒都吃完飯了,秉承著吃瓜吃到底的態度,跟著金寶霖一起到病房門口,結果就聽到這麼炸裂的一段對話。
有人悄悄說:“這叫甚麼?當了表子,還想立牌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