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的東京,春寒裹著隅田川的潮氣,糊在江東區的青石板路上。
南華駐軍區的紅磚營牆還隱在霧裡,牆根下的唐人街,卻已經被蒸汽和吆喝聲焐熱了。
王記包子鋪的煙囪最先冒起白煙,山東漢子王德勝擼著袖子,把一籠籠豬肉白菜包端上木案,蒸汽裹著面香衝開霧氣,飄出去半條街。
媳婦張桂蘭拿著雞毛撣子,擦著門口鎏金的招牌,王記包子紅底金邊四個大字,格外耀眼。
“王叔,來四個肉包,一杯豆漿!”
穿著軍綠色軍裝的小戰士挎著步槍,崗哨剛換下來,凍得鼻尖通紅。
王德勝麻利地裝袋,塞多了兩個茶葉蛋:“拿著,剛煮的,天天守著咱們,這點東西算啥!”
戰士笑著擺手,還是被王德勝硬塞進懷裡。
不遠處,兩個穿藏青色制服的日本警察縮著脖子,站在唐人街的牌坊外,眼神瞟著熱鬧的街區,腳像釘在了地上,不敢逾越一步。
一年前,日本警視廳的人想要硬闖進唐人街查戶籍,徵收特別營業稅收。結果被華人治安隊圍了,駐軍的哨兵更是直接鳴槍,子彈擦著警帽飛過去,從那以後,日本警察再不敢越界一步。
這條街,是南華在東京的“租界”。
藉著南華駐軍的庇護,江東區唐人街華人的膽子大了起來,他們開始購買附近的土地,逐步擴張唐人街的範圍,拆掉日式房屋,蓋起青瓦白牆的騎樓,鋪了青石板路,掛起紅燈籠,鎏金的漢字招牌一個比一個氣派:廣州茶樓、南洋百貨、南華大酒店、同仁堂藥鋪……
到1965年,江東區的唐人已經擴大到1.2平方公里,華人將唐人街改名為南華大街。
1.2平方公里的地界,南華駐軍以防範日本赤軍襲擊為由,將駐地附近的唐人街納入管理。
現如今,這條唐人街不是南華領土,卻歸南華駐軍管;是日本轄區,日本政府卻不能插手。
這裡不僅僅是華人聚居的唐人街,還是朝韓移民、東南亞移民的庇護者。江東區的唐人街還藏著黑幫、偷渡客,還有走投無路的日本人。
唐人街是主街,往北是高麗街,泡菜的酸辣味混著泡麵的味道,朝韓婦女蹲在門口招攬顧客,見了華人就熱情似火;往東是南洋街,南洋土著工人的汗味和香料的香味糾纏在一起。
江東區唐人街的人雜得很。
有穿中山裝的大陸僑民、有穿西裝的東南亞華人、有穿著漢服(簡化)的南華駐軍家屬,還有一些穿著朝鮮傳統服飾的朝鮮韓國婦女和幾個穿和服的日本婦女在雜貨鋪買東西。
甚至還有黑幫出沒……
“讓讓,讓讓!”
華人治安隊的小夥子騎著腳踏車,車把上掛著紅袖章,從街面穿過去。
領頭的是退伍老兵趙虎,腰裡彆著警棍,嗓門洪亮:“各家商鋪看好貨,昨晚有商鋪丟了兩匹布,查出來直接攆出唐人街!還有,南邊來了幾個生面孔,都注意點!”
沒人敢反對,這是南華大街的規矩,是南華派遣軍定下的,背後站著南華駐軍。只要遵守唐人街的規矩,不管你在外面是甚麼身份、得罪甚麼人,都能在這裡安安穩穩過日子。
晨霧散透時,南華大街已經擠得水洩不通。
日本市民擠進來,就為買上一些比日本商品便宜的南華商品和特產;美軍家屬和老闆討價還價,只為出售不知從哪裡獲得的日本戰利品。
南華大酒店的門童穿著西裝,把往來的客商迎進酒店,樓裡的收音機正放著南華的國歌,歌聲飄到街上,蓋過了隅田川的汽笛聲。
王德勝擦著汗,看著滿街的漢字、漢人,心裡暖烘烘的。十年前,他在橫濱唐人街被日本黑幫流氓欺負,被警察辱罵——支那人。
如今在東京的心臟地帶,他能挺著腰桿做生意,全因為街那頭的南華國旗,飄得穩穩當當。
天黑透後,南華大街的熱鬧沒散。
茶樓的評彈還在唱,餐館的酒杯碰得響。
南華大街的某個隱蔽倉庫卻悄無聲息地開啟了,兩輛無牌卡車駛了進去,車斗裡蓋著防水布,佈下的東西稜角分明。
李國華裹著黑色風衣,帽簷壓得低低的,靠在倉庫牆上。他是南華派遣軍駐日駐軍情報處的情報員,今年二十七歲,眼神銳利。
“李長官,貨齊了。”南華商會的劉老闆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這批貨物,全是國內剛運到的。還有,今晚接的客人,按老規矩安排。”
李國華點頭,開啟一個箱子,一支支AK47整齊擺放著:“檢查好,別留標記。今晚十二點四十五分,三號碼頭,小船接貨,美元現結。”
“那些東南亞的土著,送他們到南洋街的臨時住處,明天安排去日本人的工廠和礦井做工。”
“放心,都安排妥了。”劉老闆抹了把汗。
“這些貨物都是從緬共手裡繳獲的,沒有任何南華的標誌,都是蘇聯貨!”
“我們已經打通好了,美軍憲兵今晚巡邏會在十二點四十五分換班,我們有十五分鐘的空窗時間,日本海關更不敢查南華派遣軍的貨。”
“至於那些偷渡的,陳老闆找了身份都是真的,都是已經死亡的日本戰俘身份,沒人能查出來。日本政府那邊,那些日本商人會解決的。”
“那就好!”李國華對此沒甚麼擔心的,這已經唐人街心照不宣的秘密——走私與移民跳板。
南華派遣軍的治外法權,是天然的保護傘。
所有貨物都打著“南華派遣軍後勤物資”的名義,只要打通美軍的關係,就能從南華裝船,偷偷運進東京灣,直接卸到唐人街的秘密碼頭。
而那些嚮往日本發達國家生活的東南亞各國的老百姓。特別是南華國內,過得不如意、不願意歸化的越南人,則藉著南華的走私通道,偷渡到東京,再由唐人街的商會安排身份、住所和工作,成為日本工廠、礦井的廉價勞動力。
倉庫內,二十幾個來自南華的越南人站在一旁。另一邊,擠著四十幾個縮頭縮腦、來自北華和蘭芳的土著,他們面板黝黑,穿著洗得發白的短衣,說著半生不熟的漢語。
從南華過來的越南人,大多是聽著南華大肆報紙宣傳日本是發達國家,認為來了日本就能過上夢寐以求的好日子,擠破頭想過來討生活。
而從蘭芳和北華過來的,則是在國內生活不下去,走投無路下,被當地政府賣過來的。
“主動過來的,錢都交了?”李國華問道。
“交了,一人三千日元,包括身份證明、住所、還有工作。”劉老闆櫃指了指牆角的木箱,裡面是一沓沓日本戶籍卡,都是真的。只要你有錢,身份、住處、工作,唐人街都能給你解決。
東南亞偷渡客上岸後,先藏在南洋街拿到身份,就被安排進到礦井挖礦、工廠打工,賺的錢比在南洋多十倍,華人報紙上也不全是假話。
人群裡,二十歲的南華小夥阿明,拿著日本戶籍卡,興奮得,手都在抖。他在老家鄉下,聽親戚說,種一年地不如在日本洗一個月的碗。
向親戚借了錢,留下母親和妹妹,坐了七天七夜的走私船,終於踩上了東京的土地。
從蘭芳過來的布迪,坐在角落搓著手,眼裡滿是惶恐,他不敢相信,他終於逃離蘭芳那個地獄,來到日本這個美好的世界:“這位長官,我們真能留在日本嗎?”
“放心!”李國華蹲下身說道。“我們既然答應了你們,就說到做到。明天給你們安排了工廠的工作,包吃包住,絕對比你們在老家強。等站穩腳跟,可以再把你們家人接來。”
布迪撲通一聲跪下,要磕頭,被李國華攔住:“不用謝,這是我們應該做的,這也是你的幸運。”
深夜十二點三十分,巷口的路燈下,日本住吉會的黑幫分子叼著煙站崗。兩輛卡車悄無聲息地駛過,一輛載著貨物駛向某處碼頭,另一輛載著東南亞的偷渡客,拐進南洋街的某處窄巷。
李國華的車隊駛進夜色,還有一批更珍貴的人,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