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的雨季,像是把南加邦國(原印尼南加里曼丹省)都泡進了一隻密不透風的玻璃罐裡。
一等兵阮明輝揹著南華製造的M16突擊步槍,跟著隊伍在雨林中艱難前行,包裡的糧食不多了,水壺裡的水也只剩下一半。
“媽的,這鬼地方到底有沒有個頭?” 身後傳來新兵陳文義的抱怨,聲音裡帶著疲憊。
這個老家是南越的新兵,五天前還在唸叨著自己一家人在南加邦國分到的土地,現在他連擦去臉上汙漬的力氣都沒有了。
阮明輝沒有回頭,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前方密不透風的雨林。
這裡的樹木長得比南越老家的,還要密集,還要高大,陽光根本透不進來,溫度高得嚇人,空氣裡瀰漫著腐爛的味道,又悶又熱。
他們是蘭芳軍第七步兵師的一個巡邏隊,一共二十四個人。五天前,他們離開營地,奉命搜尋這片區域,清剿潛藏在這裡的游擊隊。
出發時,隊長李中尉拍著胸脯說,這只是一次例行巡邏,最多三天就能回去喝冰鎮可樂。
可現在,他們已經在雨林裡兜兜轉轉了五天,別說游擊隊的影子,連個能落腳的、乾燥的、能休息的地方都找不到。
“保持警惕!” 李中尉的聲音壓得很低,他舉著望遠鏡,鏡片上蒙著一層水汽。
“印尼游擊隊最喜歡在這種鬼地方打冷槍。”
阮明輝舉起M16步槍,警戒周圍,他想起了出發前的事情,是一個巡邏小隊,十二個人,在離營地不到五公里的地方全部失蹤了。
後來找到他們的時候,他們的屍體被吊在營地外的樹上, 喉嚨被割斷了,眼睛睜得大大的。
從蘭芳兵不血刃佔領南加邦國,印尼正規軍就化整為零潛伏起來後,印尼游擊隊在南加邦國就沒有消停過。
印尼游擊隊從1958年到1962年,不斷襲擊蘭芳的政府機構、官員、警察、軍人等等,就連他們這些新移民(南越人、柬埔寨人、達雅人和馬來人),也會遭游擊隊的襲擊,大量新移民被殺害。
他們就像是雨林本身的一部分,他們總是悄無聲息地穿梭在密林裡。他們從不和蘭芳軍隊正面交鋒,總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候發動襲擊。
可能是在你彎腰喝水的瞬間,可能是在你靠著樹幹打盹的片刻,一聲冷槍,然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一具漸漸冰冷的屍體。
“中尉!” 新兵陳文義咬著牙,聲音有些發顫,“我們是不是迷路了?指南針好像……”
“閉嘴!” 李中尉猛地回頭,他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我們一定會找到那些該死的游擊隊!”
他的話音剛落,一聲清脆的槍響劃破了雨林的寂靜。
走在隊伍最末尾的柬埔寨士兵悶哼一聲,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他的頭盔滾落在一邊,額頭上多了一個小小的血洞,鮮血汩汩地往外冒。
“敵襲!敵襲!” 李中尉嘶吼著,猛地撲倒在地上,“找掩護!快找掩護!反擊!反擊!”
隊伍瞬間亂作一團,有計程車兵尖叫著,四處逃竄,有的撲到大樹後面,有的鑽進茂密的灌木叢裡,有的則是向著可疑的目標射擊。
阮明輝幾乎是本能地撲倒在地,他能感覺到子彈擦著他的頭皮飛過去,打在身後的樹幹上。
“在哪裡?敵人在哪裡?” 新兵陳明義的聲音帶著哭腔,他端著槍,瘋狂地朝著四周的密林掃射,M16的槍聲在雨林裡迴盪。
“別亂開槍!節省彈藥!” 李中尉怒吼著,他匍匐在地上,目光掃視著周圍。
可他甚麼也看不到。
雨林裡靜得可怕,除了士兵們粗重的喘息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鳥叫,再也沒有別的聲音。剛才那聲槍響,像是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阮明輝趴在地上,他的心臟跳得十分厲害。
他死死地握著步槍,手指扣在扳機上,冷汗混著雨水,流進眼睛裡,澀得他睜不開眼。
阮明輝看了一眼戰友的屍體,那個只有十九歲的年輕人,昨天還在給明輝看他在南加娶到土著妻子的照片,現在卻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這就是蘭芳軍隊在南加邦國的戰爭,沒有衝鋒的號角,沒有密集的炮火,只有無處不在的冷槍,和躲在暗處的敵人。
你不知道他們在哪裡,不知道他們甚麼時候會開槍,不知道下一個倒下的會不會是自己。這種恐懼,比正面戰場上的槍林彈雨更讓人窒息。
李中尉等到槍聲平息後,小心翼翼的往前檢視,發現地上躺著三名游擊隊士兵的屍體。
“都給我冷靜點!” 李中尉深吸一口氣,他的聲音冷靜了一些,“檢查彈藥,清點人數。”
士兵們顫抖著從掩護物後面探出頭來。二十四人的隊伍,現在只剩下二十人,除了那名柬埔寨士兵,還陣亡了三名來自南越計程車兵,都是前幾天被游擊隊的冷槍打掉的。
“中尉,我們……我們撤退吧。” 新兵陳文義低聲說,他的嘴唇發白,“我們找不到印尼游擊隊營地的,再待下去,我們都會死在這裡。”
李中尉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他知道這個新兵說的對,但現在還不能撤。出發前,上級說得很清楚,找不到游擊隊的營地,就不要回去了。
“繼續前進。” 李中尉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我們必須完成任務,就這樣回去,有甚麼後果不用我說,你們也是知道的。”
“印尼游擊隊沒甚麼好怕的,我們每一次戰鬥,敵人的傷亡都是我們的好幾倍!”
“再想想你們的土地,想想你們的房子,想想你們的妻子,都是怎麼得到的?”
大家的心沉了下去,所有士兵沒有反對中尉的命令,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現在他們所擁有的一切,都是從南加土著和印尼人手裡搶來的。
他們和印尼人、南加土著人的仇恨根本無法化化解,直到有一方徹底被消滅。
隊伍重新出發了。只是這一次,沒有人再說話。每個人的腳步都得非常慢,無比小心。
那名來自柬埔寨計程車兵屍體被他們草草埋在了一棵大樹下,沒有墓碑,只有一塊木牌,上面用漢字歪歪扭扭的寫著。
列兵,西哈莫尼-196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