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2月的琅琊,法國梧桐樹的葉子被海風吹飛,落在臨時移民安置點的柏油路上,被偶爾駛過的腳踏車輪碾出細碎的聲響。
林薇靠在自家的窗臺上,撿起一片剛從梧桐樹飄落的葉子,目光越過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不遠處滿是霓虹的百貨公司櫥窗上。
玻璃櫥窗裡陳列來自世界各地的精美商品和南華生產的工業品,燈光映得那些商品流光溢彩,喧囂、繁華,帶著永遠忙不完的熱鬧,讓林薇格外迷戀這座城市。
“薇薇,社群的張主任又來了,在樓下等著呢,快下來吧!”母親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帶著難以掩飾的焦慮。
林薇的眉頭瞬間蹙起,把楓葉扔到窗外,轉身往樓下走。
樓梯間的牆壁上還貼著去年的電影海報,南華自己拍攝《長崎鐘聲》真實的還原了原子彈在長崎爆炸的場景,還有從中原引進的《姐姐妹妹站起來》,林薇戀戀不捨的看著這些海報。
她知道張主任來做甚麼,自從上個月社群的事處召開動員大會,號召城鎮無業青年去墾荒區、支援農村建設,張主任就成了家裡的常客。
林薇的父親在中原時是一名工人,四年前因病去世,母親只能在街道辦的小工廠裡做些零活,勉強維持母女倆的生計。
後來母親為了讓林薇繼續讀書,毅然帶著她移民南華。前不久中學畢業,不幸的是林薇沒考上大學,又趕上移民潮的到來,沒能找到工作。
現在她和她母親一樣,每天做著社群派來的零活,領著政府發放的救濟金,成了社群登記在冊的待業青年,再加上來自中原的災民身份,自然就成了動員去墾荒區的重點物件。
“林薇啊,快坐快坐。”張主任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婦人,穿著整齊的白色短襯衫,臉上露出慈祥和藹的笑容。
“阿姨今天來,還是想跟你們一家再說說去墾荒區的事兒。你看啊,現在國家號召無地、無業的家庭到農村去,去開墾荒地,這不僅響應總統的號召,還能讓你們娘倆分到土地。”
“這是多好的事啊!”
林薇坐在沙發上,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一言不發。她見過墾荒區的樣子,一個月前在得知國家動員的時候,她就跟著同學去了墾荒區,和南華已經發展起來的農村相比,就是兩個世界。
泥濘的土路、低矮的土坯房、傍晚漫天的蚊蟲,還有頓頓不離的白粥稀飯,那些記憶讓她對墾荒區三個字充滿了牴觸。
她習慣了琅琊市的電車鈴聲、電影院的熱鬧、百貨公司的琳琅滿目,習慣了晚上路燈亮如白晝,習慣了隨時能買到新鮮的蔬菜和水果,讓她放棄這一切,去一個連自來水都沒有的地方,她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
“張主任,不是我們不願意。”林薇的母親端來一杯白開水,語氣中帶著懇求。
“薇薇還小,從來沒幹過農活,去了農村怎麼活得下去啊?再說,我身體也不好,到了墾荒區,我們娘倆該怎麼辦?”
“大姐,我理解你的心情!”張主任嘆了口氣,其實她也不想動員這些剛來南華的災民,可是動員災民是上面壓下來的,她也沒有辦法。
“可這是國家政策,不是兒戲。”
“現在城市裡待業青年越來越多,政府壓力多大,你們可能不知道,國家還要花費大量金錢安置2000多萬災民。”
“農村地廣人稀,需要你們去建設,去改變那裡落後面貌。”
“這不僅是為國家做貢獻,也是給孩子們找一條出路啊!”
林薇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張主任,城市裡就沒有別的出路了嗎?”
“我可以去工廠當學徒,或者去社群做臨時工,哪怕工資低一點也行,我不想去農村。”
“現在的工廠,哪裡還有那麼多職位?”
“這幾年來到兩千多萬移民,各個工廠早就招滿人了!”張主任搖了搖頭。
“現在城市的待業青年已經突破300萬了,各個社群的臨時工都招滿了,就這樣,還有許多待業青年排隊等著呢!”
“林薇,你中學畢業,有文化,去了墾荒區肯定能發揮作用。國家說了,到墾荒區後,管吃管住,不會讓你們受苦的。”
“那裡看病不要錢,你娘身上的毛病說不明也能治好,到時候還分幾畝土地,你不知道這個機會有多難得,很多災民搶著報名!”
張主任確實沒有說謊,農民出身的災民在聽到可以分土地後,確實搶著報名,但上級明確要求,必須先解決城市待業青年的問題。
“說得輕巧!”林薇的情緒激動起來。
“管吃管住?農村的苦不是你能想象的!每天面朝黃土背朝天,曬得黑不溜秋,一輩子都翻不了身,這就是你說的出路?我不稀罕這種好事!”
張主任的臉色沉了下來:“林薇,你這話說得就不對了!到墾荒區去建設國家,是每個南華知識青年的責任。”
雙方不歡而散,張主任臨走時的話,語氣格外嚴肅:“我還會再來的,希望你們能認清形勢,積極響應國家號召,不要做時代的落伍者。”
門關上的那一刻,林薇的母親忍不住抹起了眼淚:“這可怎麼辦啊?娘怎麼樣都可以,薇薇可就遭罪了。”
林薇咬著嘴唇,心裡充滿了不甘和憤怒。
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依舊繁華的街道,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她絕不能離開琅琊,絕不能去那個陌生而貧瘠的墾荒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