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死寂中,須藤健猛地推開椅子。
金屬腿刮擦地板發出刺耳的銳響,像一把刀劃破了凝固的空氣。
他頭也不回地衝出教室,校服下襬帶倒了鄰桌的鉛筆盒,筆具嘩啦散落一地也無人收拾。
走廊的光線明滅不定地掠過他繃緊的下頜線,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盪,越來越快,最後變成狂奔。
籃球場。 只有這裡能容下他滾燙的窒息感。
他抓起場邊滾落的籃球,掌心粗糙的觸感帶來一絲虛幻的掌控感。
“砰!砰!砰!” 運球聲越來越重,彷彿要把胸腔裡翻湧的不甘全砸進塑膠地面。
他驟然加速,三步上籃——身體騰空時肌肉賁張的線條劃出凌厲的弧線,籃筐被扣得劇烈震顫。
落地時,汗水順著髮梢砸在反光的地板上,洇開深色的圓點。
“退學…也沒甚麼大不了!”須藤健喘著粗氣,對著空蕩的看臺嘶吼,更像在說服自己,“轉學…還有兩年半!練球,打工掙學費…”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籃球的紋理,那裡曾有無數次絕殺留下的觸感記憶。
夢想像懸在籃筐上的太陽,刺眼卻似乎觸手可及,只是腳下的路陡然變成了陡坡。
“須藤君——!” 平田洋介的聲音帶著焦急從入口傳來。
他和緊跟著的櫛田桔梗、堀北鈴音停在陰影處,微微喘息。
看到須藤只是機械地重複著運球、起跳、投籃的動作,三人緊繃的肩膀明顯鬆弛下來。
“還好…只是打球。”櫛田捂著心口,小聲對平田說,眼神裡是真切的擔憂。
堀北的目光落在須藤被汗水浸透的後背上。
他每一次投籃的弧度都帶著一股狠勁,卻又異常精準。“不一樣了…”她低語。
那個一點就炸、只會用拳頭解決問題的須藤,此刻像一塊被淬火反覆捶打的鐵,沉默中透出一種陌生的硬度。
儘管相處短暫且衝突不斷——須藤曾對平田的溫和嗤之以鼻,對堀北的冷傲怒目而視——但最後那段在圖書館熬夜補習、為一道數學題爭得面紅耳赤的日子,竟成了D班為數不多閃著微光的碎片。
平田輕輕按住想要上前的櫛田,搖了搖頭:“讓他…一個人待會兒吧。” 最後的告別,是屬於他自己的戰場。
他們安靜地退到場邊樹蔭下,看著那個孤獨的身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每一次籃球撞擊地面的聲音,都像敲在人心上的悶鼓。
……
次日清晨,陽光斜射進D班教室。
須藤健的座位消失了。
課桌和椅子被撤走,原地留下一塊突兀的、方方正正的空曠。
那塊空白像一塊未愈的傷疤,刺痛了每個人的視線。
池寬治盯著那片空地,無意識地把玩著橡皮,山內春樹難得地沉默著,連平時最聒噪的幾個女生也壓低了交談聲。
空氣裡飄浮著淡淡的、說不清的傷感。那個暴躁易怒的紅髮身影,終究以最黯淡的方式離場。
下一個…會是誰?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悄纏上一些人的腳踝。
這份壓抑的靜默,在茶柱佐枝踏入教室時被輕易碾碎。
她將教案“啪”地拍在講臺上,目光掃過那片刺眼的空白,嘴角勾起一絲弧度。
“公佈班級點數。”她的聲音毫無波瀾,“本次期中考試,D班理論可得點數:73點。”
細微的抽氣聲響起,幾雙眼睛瞬間亮起微光。
然而下一秒,茶柱的話像冰水澆頭而下:
“因須藤健退學處分,扣除班級點數:100點。”她指尖敲了敲桌面,如同宣判死刑的木槌,“因此,本月班級點數歸零。下個月,個人點數照舊清零發放。”
死寂。
隨即是火山爆發般的騷動。
“100點?!” 池寬治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噪音,“他退學憑甚麼扣我們所有人的點數啊!”
“就是!他自己考砸了滾蛋,害得我們跟著倒黴!”一個女生尖聲附和,憤怒地踢了一腳前排椅子,“早知道這樣,當初就不該浪費時間幫他補習!”
“茶柱老師!這扣分也太多了吧?規則上——”平田試圖維持秩序,但聲音瞬間被淹沒。
“規則?”茶柱冷笑一聲,目光銳利地刺向平田,“學校制定的規則就是這樣,我也沒辦法。
須藤的退學,證明你們這個班級連一個成員都留不住。
100點,是代價,也是警告。”她不再理會下面漲紅的臉和攥緊的拳頭,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大大的“0”。
那塊象徵須藤離去的空地,此刻成了眾矢之的。
先前那點感傷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怨憤。
須藤的名字被反覆提起,夾雜著“拖後腿”、“害人精”的指責,像鞭子一樣抽打在無形的屍骸上。
平田頹然坐下,看著身邊群情激憤的同學,又望向窗外空蕩的籃球場,緊抿的嘴唇透出一絲苦澀。
堀北則面無表情地翻開書,只是指尖捏著書頁的力道,重得幾乎要將其撕裂。
陽光依舊明媚地灑在那塊空地上,只是此刻,那裡只剩下被拋棄的憤怒和冰冷的算計。
夢想的籃筐,在遙遠的彼岸孤獨地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