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柱佐枝推開D班教室門的那一刻,原本低沉的嗡嗡議論聲瞬間消失,空氣彷彿凝固了。
所有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帶著壓抑的緊張和無聲的質問。
她步履平穩地走向講臺,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過分安靜的教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掃視著臺下每一張年輕的面孔,心中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失望——尤其是目光觸及那個她暗自觀察的身影時。
明明已經暗示了那麼多次規則的關鍵,甚至希望自己看中的人能在這關鍵時刻有所作為,結果卻……毫無反應。
難道這三年,又要像過去無數次那樣,在D班的泥潭裡徒勞無功了嗎?
這份失望並未在她臉上留下絲毫痕跡,茶柱佐枝依舊是那副慣常的、帶著點倦怠的冷淡表情。
她將手中的資料輕輕放在講桌上,動作不疾不徐。
講臺下,學生們的心思各異。
不少人內心埋怨著茶柱老師直到最後幾天才告知考試範圍變更,讓他們措手不及,複習時間嚴重不足。
很多人心裡都沒底,感覺考砸了,特別是那些上次小測就在及格線邊緣徘徊的人,此刻更是如坐針氈,臉上寫滿了惶恐。
一個急性子的男生終於按捺不住,聲音帶著明顯的緊繃:“老師,聽說今天要公佈考試成績……請問是甚麼時候呢?”這問題像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茶柱佐枝抬眼看向提問者,語氣平淡無波:“放心吧,現在就會公佈。”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班,補充道,“要是放學後再公佈,會趕不上處理各種手續呢。”
這句話像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扼緊了本就緊張的神經,把不少學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脾氣暴躁的須藤健更是像個塞滿火藥桶,身體微微前傾,拳頭在課桌下緊握,只等那個宣判成績的時刻點燃引信。
茶柱佐枝顯然沒打算賣關子。
她轉身,利落地將一張記載著所有學生名字和各科分數的大幅白紙貼在了黑板正中央。
紙張展開時發出輕微的嘩啦聲,卻如同驚雷在教室裡炸響。
幾十道目光瞬間黏在了上面,急切地搜尋著自己的名字和那決定命運的數字。
短暫的死寂後,一聲帶著哭腔的尖叫打破了平靜:“只差一分!都怪老師!更改考試範圍的事情為甚麼不提前說啊!”山內春樹猛地站起來,指著白紙上自己某科那刺眼的分數,臉色慘白,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我不要退學!我不要!”
他身旁不遠處,一個女生看著自己的成績,眼淚無聲地滾落,雙手捂著臉,壓抑的啜泣聲斷斷續續,顯然已經瀕臨崩潰。
“砰——!”一聲巨響,須藤健狠狠踹向自己的課桌腿,桌面上的文具都震得跳了起來。
他雙眼赤紅,瞪著黑板,低吼道:“為甚麼會這樣?明明那麼努力了!”
作為班級領袖的平田洋介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
他看向講臺上的茶柱佐枝,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質疑:“老師,您直到最後關頭才告知考試範圍變更,這對我們來說根本不公平。
現在……真的沒有任何補救的辦法了嗎?”
平田的挺身而出彷彿點燃了導火索。
其他學生也紛紛出聲,聲音裡充滿了不安和怨氣。
這次退學的是別人,誰知道下次會不會輪到自己?不能讓班主任這樣“隨意”地決定他們的命運!
質疑的聲音像滾雪球般越來越大,那些分數同樣低於自己預估“及格線”的學生,此刻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紛紛加入聲討的行列,試圖用集體的力量改變自己可能面臨的結局。
面對群情激憤,茶柱佐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依舊平靜無波。
“別急。”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嘈雜。見識過太多風浪的她,眼前這場景只能算小場面。
聽到這似乎有轉機的話語,教室裡果然迅速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緊張地盯著茶柱佐枝,等待她的下文。
只見茶柱佐枝不慌不忙地從講桌上拿起一支醒目的紅筆。
她的目光在名單上逡巡,最終,筆尖落下,只在須藤健的名字上,利落地劃下了一道刺眼的紅線。
“老師……這是甚麼意思?”須藤健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巨大的困惑。
他剛才分明看到山內、池還有另外一兩個人的分數也岌岌可危,此刻名單上卻只有自己的名字被標記了退學的紅線。
本該有“同伴”的結局,如今卻成了孤身一人,這種突如其來的“唯一”感,讓他心頭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微妙滋味,混雜著荒謬和被單獨針對的憋悶。
茶柱佐枝放下紅筆,轉身面對全班,語氣沒有任何波瀾:“這所學校的及格線,是按照該科目全班平均分的一半來計算的。”她抬手,指尖輕輕點了點黑板上的成績單,“這次期中考試,某些科目的平均分……出乎意料地比上次還要低。因此,及格線,自然也相應地降低了。”
她的目光最終定格在須藤健身上,話語清晰而冰冷:“所以,須藤健,只有你的英語成績,低於調整後的及格線。”
教室內陷入一片死寂。
之前的喧囂和質疑彷彿從未存在過。
事實像一盆冷水,澆滅了所有不切實際的僥倖。
須藤健張了張嘴,最終甚麼也沒說出來。
他頹然跌坐回椅子上,雙手用力地抓著自己的頭髮,指節泛白。
懊悔如同毒藤般纏繞上來——如果平時多花點時間在英語上,如果最後幾天再拼一點……此刻,這些“如果”都化作了沉重的拳頭,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最先打破沉默的,依然是平田洋介。
儘管須藤健曾對他惡語相向,態度粗暴無禮,他臉上還是帶著真摯的擔憂:“老、老師。
請問須藤同學……真的要被退學了嗎?真的……沒有任何補救的方案了嗎?”
茶柱佐枝的回答斬釘截鐵,沒有任何迴旋餘地:“這是事實。只要考不及格,就到此為止。須藤健,退學處理。”
坐在後排的堀北鈴音下意識地舉起了手,似乎想說甚麼,但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還是無力地放下了。
她緊蹙著眉頭,眼神複雜地看向須藤健。
差一分兩分或許還能爭辯一下規則漏洞,但須藤的英語分數……差的不是一星半點,這是任何補救措施都無法彌補的鴻溝。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她。
“須藤,放學後來教師辦公室。就這樣。”茶柱佐枝幹脆利落地宣佈了最終決定,不再看任何人,拿起講臺上的資料,徑直離開了教室。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D班內部複雜難言的氣氛。
堀北鈴音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代表著權威和最終裁決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內心無聲地吶喊:“我甚麼都做不到!”一種深深的挫敗感瀰漫開來。
說來矛盾,就在這沉重的靜默中,一種隱秘的、難以啟齒的集體情緒卻在悄然蔓延。
對於D班的大部分學生而言,那個總是惹事生非、脾氣暴躁、動輒使用暴力的須藤健真的退學了……教室裡的空氣,似乎都因此變得……輕鬆了一些。
這念頭讓他們感到些許羞愧,卻又無法否認那份真實存在的、如釋重負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