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的複習時光在筆尖與書頁的細微摩擦聲中悄然滑過。
即使讀書會的地點已改在星野奏的寢室，當星野在某個下午抽空去圖書館借閱幾本心理書籍時，那份瀰漫在空氣中、幾乎凝成實質的緊張與拼命，依然清晰可感。
走廊裡抱著厚重書本匆匆奔走的學生明顯多了起來，閱覽室內座無虛席，連那些低聲討論的絮語，都浸染著一種近乎悲壯的認真。
隔著閱覽室的玻璃門，星野的目光無意間捕捉到了D班那幾位有名的“笨蛋三人組”。
須藤健正煩躁地抓著他那頭醒目的紅髮，對著攤開的英語練習冊齜牙咧嘴，彷彿要把那蝌蚪般的字母瞪穿；旁邊的山內春樹和池寬治則像兩隻鬥敗的公雞，蔫頭耷腦地趴在桌上，對著數學卷子愁眉苦臉，然而他們手中不斷滑動、偶爾在草稿紙上劃拉幾筆的筆尖，卻無聲地宣告著他們仍在進行著拼命的掙扎。
然而，星野心中瞭然，這種掙扎的方向，似乎從一開始就偏離了正確的軌道。
考試前幾日，一個令人心沉的訊息才如同遲來的判決，在一種近乎荒誕的情形下被傳遞出來——它竟是C班的學生在圖書館與D班發生口角、挑釁時，不經意間說漏了嘴。
得知風聲的D班學生，終於在走廊裡攔住了正要回辦公室的班主任茶柱佐枝。
他們臉上混雜著最後一絲希冀和濃重的不安，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老師……考試範圍，是不是……有變化？”
茶柱佐枝停下腳步，習慣性地抱著手臂，那雙總是帶著點倦怠感的眼睛掃過面前幾張焦慮緊繃的臉孔。
她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窗外無關緊要的陰晴：“啊？這個啊……”她微微歪了下頭，眼神看不出是早有預料還是純粹的事不關己，“……對耶，期中考範圍在上週五變更了呢。抱歉，看來我忘記告訴你們了。”
她的語調毫無波瀾，彷彿只是在解答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疑問。
這份過於若無其事的態度，讓圍住她的學生們瞬間僵在原地，臉色由困惑轉為煞白。
顯然，這所謂的“變動”，她心知肚明已久，卻從未主動向她的班級透露分毫。
星野奏和清奈當時正並肩坐在連線兩棟教學樓的開放式走廊長椅上。
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頂棚灑下，在兩人膝頭攤開的筆記本上投下斑駁光點。
清奈的肩膀輕輕挨著星野的手臂，溫熱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襯衫傳遞過來。
D班學生失魂落魄地從他面前經過，議論聲像被霜打蔫的茄子，充滿了茫然和被愚弄的憤怒。
“現在才知道……怎麼來得及……”“五個科目的範圍都有變化，這怎麼辦啊？”……沒有人提及，或者說，根本沒有人想到要去挖掘過去的題目、尋找“考古題”來作為複習的線索和方向。
這在星野奏看來，幾乎是備考策略的常識——畢竟過往的考題，往往蘊含著教師出題的偏好和知識點的側重密碼。
他當然知道這個學校的慣例——小考期中期末試題直接沿用的上一屆的試題。（一直沿用上一屆的試題，他有些疑惑這所學校的試題十年都沒有變過嗎？）
星野奏握著書脊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封皮粗糙的邊緣，指尖傳來細微的摩擦感，但最終，他只是將這個念頭輕輕按捺下去。
售賣這個訊息？風險實在太大了。無論是與高年級接觸時會暴露在老師的視野中，還是選擇知情人傳遞訊息。
更麻煩的是，無論最後D班考得是好是壞，他都很可能被捲入麻煩的漩渦中心。
更何況，能從這個訊息中獲得的個人點數回報，與他需要承擔的風險相比，實在少得可憐。
投入的成本與可能獲得的收益，在他心中那杆無形的天平上，嚴重地失去了平衡。
不值當，完全不值當。
而且，他的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再次落到遠處那個抓耳撓腮的紅色身影上。
看著須藤健那副對著英語習題集幾乎要暴走的焦慮模樣，星野奏心中閃過一絲近乎憐憫的明瞭。
記得在另一個相似的時空，即使有人將完整的“原題”及答案几乎攤開在須藤面前，他那令人絕望的英語基礎，也如同一道無法跨越的天塹，最終仍是不及格。
星野奏甚至有些難以理解：就算一個字母都不認識，只死記硬背選擇題的答案位置，也不至於考出那種分數吧……這種程度的困難，簡直不像人類。
如今，連這份理論上存在的“原題”助力也蕩然無存，須藤能及格的機率，在星野奏冷靜的評估中，已渺茫得如同風中搖曳、隨時可能熄滅的殘燭。
他在心底默默嘆了口氣，一絲微不可察的惋惜掠過——希望這個視籃球如生命的少年，能在這次必然的挫折之後，在外面的廣闊天地裡，繼續燃燒他那份純粹的熱愛，最終實現夢想。
‘阿門。’這聲無聲的嘆息，只在他自己的心湖中泛起一絲漣漪，旋即歸於平靜。
……
接下來的一切，如同設定好的精密程式，按部就班地推進。
期中考試的日子如約而至。
教學樓裡瀰漫著一種肅穆的寂靜，只有監考老師的腳步聲和試卷分發時紙張摩擦的嘩啦聲。
無數份承載著焦慮與希望的試卷，在日光燈下被傳遞到一雙雙或緊張或鎮定的手中。
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匯聚成了考場裡最主流的、單調卻扣人心絃的音符。
星野奏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目光沉靜地掃過試卷上的題目。
大腦如同高效運轉的精密儀器，沒甚麼能真正構成困難的題目，他淵博的知識儲備足以從容應對。
窗外的日光斜斜地透過玻璃窗，在光潔的課桌表面投下四四方方的光斑，安靜地見證著這無數微小個體的人生軌跡，在這短短几小時的寂靜中被無聲地勾勒著線條。
考試結束的鈴聲驟然響起，打破了凝固的空氣。
短暫的喧囂如潮水般湧過走廊，不久後又漸漸歸於沉寂。
塵埃落定，一切似乎都回到了之前的軌道，課桌、書本、黑板擦……只有那份尚未公佈的、承載著評判與未來的成績單，如同一柄懸而未落的秤砣，靜靜地等待著它落下的那一刻，宣判結果。